【知夏的手记】
父亲说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但我想,如果连自己都不能信,那至少——
信死者。
——林知夏
沈渡走后,林知夏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天黑了,她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。她坐在黑暗中,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几百个名字,她记不住全部,但她记住了排在最后的那几个——沈渡、先知、赵崇。赵崇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,不是她划的,是林远之。那道横线很粗,很用力,像是要把这个名字从世界上彻底抹去。
她拿起笔,在沈渡的名字旁边,画了一个圈。
不是划掉。是圈住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圈住它,但她觉得,这个名字很重要。比所有人都重要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接着是三下敲门声,停了一下,又两下。秦大夫的暗号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秦大夫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,上面是一碗粥和一碟咸菜。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没有走。
“先知让我来的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赵崇倒了,但事情还没完。”秦大夫的声音很低,“皇帝今天在刑部大堂上,看了赵仵作的那本验尸笔记。看完之后,他问了先知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问——‘这份名单上,还有谁?’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先知怎么回答的?”
“先知说——‘陛下,这份名单上的人,都已经死了。’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“皇帝信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大夫说,“但皇帝没有再问。”
林知夏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,米粒很硬,但她一口一口地喝,把整碗粥都喝完了。
“先知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让你小心沈渡。”
林知夏放下粥碗,看着秦大夫。
“先知不是一直想让沈渡报仇吗?现在赵崇倒了,沈渡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。先知应该高兴才对。为什么要我小心他?”
秦大夫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先知发现,沈渡的仇人,不只是赵崇。”
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还有谁?”
“皇帝。”秦大夫的声音很低,“先知说,沈渡不会停在这里。他会继续往上查。查到皇帝。”
“先知不是一直想让沈渡报仇吗?”
“先知想让沈渡报仇,是因为沈渡的仇人也是先知的仇人。”秦大夫的声音很轻,“但先知没想到,沈渡报仇的方式,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先知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先知说,让你在沈渡查皇帝之前,把名单交出去。”
“交给谁?”
“交给皇帝。”
林知夏猛地站起来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先知说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秦大夫没有退后,“赵崇倒了,皇帝身边没了挡箭牌。接下来,皇帝会直接面对沈渡。如果沈渡查到皇帝的罪证,皇帝会杀他。皇帝杀了沈渡,你的父亲就白死了。”
“那我把名单交给皇帝,皇帝就不会杀沈渡了?”
“不会。”秦大夫说,“但皇帝会留着沈渡的命。因为名单上有沈渡的名字。皇帝要用沈渡,来牵制别人。”
林知夏看着秦大夫的眼睛。
“先知是在利用我。”
“先知是在保护你。”秦大夫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林姑娘,先知说,你父亲欠他的,他已经还清了。但他欠你父亲的,还没还完。他答应过你父亲,要让你活下来。”
“活下来,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秦大夫顿了顿,“然后你就回家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回家。”秦大夫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,放在桌上,“你父亲留下的那本《灵魂穿越》。先知说,月圆之夜,停尸房,你躺在你第一次醒来时的那张木板床上,闭上眼睛。等你再睁开眼,你就会回到你的世界。”
林知夏看着那本书,手指在发抖。
她拿起书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林远之的字迹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
“灵魂穿越之法,余研究三十年,终有所得。然此法逆天而行,施术者与受术者皆须付出代价。余已老矣,不惜此身。唯愿吾女知夏,能借此书回家。”
她的眼泪滴在书页上,晕开了墨迹。
“先知说,这个月十五,是月圆之夜。”秦大夫的声音很轻,“还有十二天。”
林知夏合上书,抱在胸口。
“如果我走了,赵仵作怎么办?宋伯怎么办?名单上的人怎么办?”
“先知会保护他们。”
“你信吗?”
秦大夫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信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再问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秦大夫转身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林姑娘,先知还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你父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不是创立了梅花组织,是没有保护好你。你不要重蹈他的覆辙。’”
秦大夫走了。门关上。
林知夏坐在黑暗中,手里攥着那本《灵魂穿越》,把它贴在胸口。
她想起父亲的信——“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她想起父亲留给她的那五个字——“生、死、真、假、权。”她想起父亲在《洗冤录稿》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此女死前曾试图呼救,喉部有轻微擦伤。但无人听见。无人愿听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她看着月亮,算着日子。十二天。十二天后,月圆之夜。她可以回家。回到她的实验室,回到她的解剖台,回到那个死者不会说谎的世界。
但她走了,这里的人怎么办?
赵仵作会死。宋伯会死。名单上的人会一个一个死。沈渡会变成第二个赵崇。皇帝会继续杀人。先知会继续算计。
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这一次,她哭了。
哭得很凶,很用力,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眼泪都流干。她哭父亲,哭赵仵作,哭宋伯,哭沈渡,哭她自己。哭她回不去的现代,哭她留不下的古代。哭她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她听到院门被推开了。
她抬起头,看到赵仵作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盏油灯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皱纹映得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丫头,怎么了?”
林知夏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。
“没什么。赵仵作,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赵仵作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“年纪大了,觉少。”
林知夏在他旁边坐下来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赵仵作,如果有一天,我走了,你会怪我吗?”
赵仵作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本就不属于这里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轻,“你父亲把你从另一个世界叫来,已经是对不起你了。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,就是送你回去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赵仵作笑了笑,“我活了六十三年,够了。见过你,见过你父亲,见过那些被埋没的真相。够了。”
林知夏握住他的手。
赵仵作的手很糙,全是茧,但很暖。
“赵仵作,如果我走了,你替我把我父亲的那本书传下去。”
“传给谁?”
“传给能看懂的人。”
赵仵作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林知夏站起来,走进屋里,把《灵魂穿越》锁进箱子,把钥匙藏在枕头底下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屋顶。
十二天。
她还有十二天。
她要做的事,还有很多。
【知夏的手记·卷十九·续】
今日获得:回家的方法。
今日失去:回家的勇气。
今日决定:在走之前,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完。
十二天。
我要让该死的人死,让不该死的人活。
然后,回家。
——林知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