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知夏的手记】
我父亲的遗言是: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但我想加一句——包括自己。
——林知夏
林知夏在牢里又待了两天。
两天里,赵崇没有再说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像一座正在风化的石像。狱卒每天送两次饭,他吃,但不看任何人。林知夏也没有说话。她靠着墙,把鞋底的那封信和那份名单一遍一遍地摸,摸到纸张起毛,摸到墨迹模糊。
第三天早上,铁门开了。
不是秦大夫,是两个她不认识的人。穿着官袍,腰佩银鱼袋,一看就是有品级的官员。
“林知夏,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,走出牢房。路过赵崇的牢房时,她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抬头。
她跟着两个官员走出大理寺牢房,走过长长的走廊,走过阴冷的地下通道,走上台阶。阳光从头顶的天井照下来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眯着眼睛,看到一个人站在大理寺门口。
沈渡。
他穿着崭新的紫色官袍,腰佩金鱼袋,胸前绣着锦鸡——正三品的补子。他站在台阶上,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到林知夏,走过来,伸出手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的手,没有握。
“赵仵作呢?”
“在院子里等你。”
“宋伯呢?”
“在赵仵作那里。”
“先知呢?”
沈渡沉默了一秒。
“在宫里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,绕过他,走下台阶。
沈渡跟在后面,没有追上来。
回到赵仵作的院子,林知夏看到赵仵作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那本验尸笔记。他比五天前老了十岁。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眼神更疲惫了,但嘴角有一丝笑意。
“丫头,回来了?”
林知夏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赵仵作,你在堂上作证的时候,怕不怕?”
赵仵作沉默了几秒。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轻,“但更怕的是,我死了,这份笔记就没人看到了。”
林知夏把桌上的验尸笔记拿起来,翻了几页。每一页都是赵仵作的字迹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记录着三十年来每一个被梅花标记的案子——死者、死因、真相、凶手。和赵仵作之前那些写了假结论的验状不同,这本笔记里,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交给皇帝。”赵仵作说,“先知帮我递上去。”
“皇帝看了会怎么做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仵作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丫头,我六十三了。活够了。但你还年轻。你要活下去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赵仵作,如果我告诉你,我父亲不是赵崇杀的,是沈渡逼死的,你信吗?”
赵仵作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林知夏从鞋底摸出那封信,递给他。赵仵作接过信,读了很久。读完之后,他闭上眼睛,两行泪从皱巴巴的脸上滑下来。
“你父亲一辈子都在护着沈渡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他死,也是为了沈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觉得沈渡能改变这个世道。”赵仵作睁开眼睛,看着她,“但你父亲看错了。沈渡改变不了。他只会变成另一个赵崇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我不会让他变成赵崇。”
“你怎么做?”
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份真正的名单,放在桌上。
“这份名单,上面有所有人的名字。包括沈渡,包括皇帝,包括先知。我把它交给谁,谁就有权。”
“你要交给谁?”
“谁也不交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“我要用它,让沈渡记住一件事——他不是皇帝。他没资格随便杀人。”
赵仵作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丫头,你比你父亲狠。”
“我说过。不是我狠。是这个世道逼人狠。”
当天下午,沈渡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,穿着一身常服,没有穿官袍。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桂花糕的味道从缝隙里飘出来。
林知夏坐在石凳上,没有起身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渡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牢里的饭不好吃。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夏,赵崇跟你说了什么?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他会说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,“你知道他会告诉我,我父亲是怎么死的。你知道他会给你那封信。你知道一切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
沈渡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。
“是。我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我怕你知道了,就不会再帮我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骗我。”
“是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沈渡,你报了仇,现在坐上了赵崇的位置。你高兴吗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“你杀了赵崇,报了仇。但你变成了他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你和他一样,为了目的不择手段。你和他一样,把别人当棋子。你和他一样,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。”
沈渡猛地抬起头。
“我和他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我杀人,是因为那些人该死。他杀人,是因为那些人挡了他的路。”
“那赵仵作呢?他该死吗?”
沈渡愣住了。
“赵仵作没有死。”
“他差点死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让他去作证的时候,你知不知道他可能会死?你知道。但你不在乎。因为你觉得,他死,比你报仇失败强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你和我父亲,也不一样。”林知夏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父亲杀人,是不得已。你杀人,是选择。”
沈渡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知夏,我知道我错了。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。但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“那为了谁?”
“为了你父亲。”沈渡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死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‘如果我女儿来了,替我保护她。’”
林知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保护我的方式,就是把我关在牢里?”
“那不是我的意思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赵崇抓你的时候,我在大堂上。我想救你,但我不能。因为如果我去救你,皇帝就会知道你在赵崇手里,就会知道你手里有一份名单。到时候,死的不只是你,是所有人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“所以你选择让我在牢里待着。”
“我选择让你活着。”
林知夏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沈渡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手里没有那份名单,你还会保我吗?”
沈渡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林知夏看着他的沉默,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沈渡浑身发冷。
“你不用回答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答案我看到了。”
她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
沈渡站在院子里,手里还提着那盒桂花糕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转身走了。
林知夏靠在门板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她没有哭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,看了一遍。几百个人的名字,密密麻麻。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有家,有父母,有孩子。
她拿起笔,在名单的最后一页,写下了一行字:
“林知夏——活到了最后。”
然后她划掉了“活到了最后”,改成了“活到了该活的时候”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该活的时候。
但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。
【知夏的手记·卷十八·续】
今日失去:对沈渡的最后一丝信任。
今日获得:对自己将要走的路的确认。
今日问题:当所有人都把你当棋子的时候,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变成下棋的人。
但我不是要下棋。
我是要掀翻棋盘。
——林知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