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是被一阵钟声惊醒的。
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沉闷,悠长,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耳膜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铁栏外面透进来的微光——天亮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铁栏前,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条,往外看。走廊里没有人,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,火苗一明一灭,像在呼吸。
钟声还在响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钟。刑部大堂外的钟,只有在皇帝驾临或者重大案件终审时才会敲。今天,两种可能都占全了。
皇帝在刑部。
沈渡在大堂上。
赵崇也在。
林知夏把脸贴在铁条上,闭上眼睛。她什么都看不到,但她能想象那幅画面——沈渡站在大堂中央,手里拿着赵崇的罪证,一字一句地念。赵崇坐在一旁,脸色铁青。皇帝坐在最高的位置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。
她不知道赵仵作是不是已经站出来了。她不知道先知是不是站在皇帝身后。她不知道秦大夫是不是还在牢房外面守着。
她只能等。
等了大约一个时辰,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脚步声很急,铁链在地上拖行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林知夏往后退了几步,靠墙站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她看到一群人走过来——走在最前面的,是赵崇。
他没有穿官袍。穿的是白色的囚衣,头发散着,手上戴着铁链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空洞,像一口干枯的井。跟在他身后的,是两个持刀的侍卫。再后面,是秦大夫。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赵崇被押到她旁边的牢房前,铁门打开,他被推进去,铁链哗啦作响。侍卫锁上门,转身走了。秦大夫留了下来。
他走到林知夏的牢房前,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从铁栏的缝隙里塞进来。
“桂花糕。”他说,“先知让我买的。”
林知夏接过油纸包,没有打开。她看着隔壁牢房的赵崇,压低声音:“他怎么了?”
“倒了。”秦大夫的声音很轻,“沈渡今天在大堂上拿出他所有的罪证——贪污、受贿、私通敌国、杀了十七个梅花组织的人。皇帝当场下令,削去他的官职,关进大牢,等候发落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油纸包。
“赵仵作呢?”
“作证了。”秦大夫说,“他把那本验尸笔记呈给皇帝,把赵崇这些年伪造的验状一桩一桩说出来。皇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一个仵作,比朕的大理寺卿还懂真相。’”
林知夏的眼眶红了。
“宋伯呢?”
“安全。先知让人把他接到别处去了。”
“沈渡呢?”
秦大夫沉默了一秒。
“沈渡,升官了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皇帝说,他扳倒赵崇有功,升任大理寺卿。正三品。”秦大夫的声音很低,“他今天早上,已经搬进了大理寺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大理寺卿。赵崇的位置。沈渡一直想坐的位置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他说,让你在这里等几天。等事情平息了,他就来接你。”
林知夏没有说话。
她打开油纸包,拿出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还是甜的。但这一次,她嚼着嚼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隔壁牢房,赵崇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很冷,像冬天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。
“林知夏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“你以为沈渡扳倒我,是为了替天行道?”赵崇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梦话,“他是为了报仇。为了他的母亲,为了他的前朝。他恨的不是我,是皇帝。我只是他往上爬的台阶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林知夏睁开眼睛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以为他为什么保你?”赵崇转过身,隔着铁栏看着她,“因为你父亲救过他?因为你是他的恩人之女?不。他保你,是因为你手里有一份名单。一份能让皇帝杀人的名单。他留着你的命,就是为了哪天需要的时候,让你把名单交出来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桂花糕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骗你?”赵崇笑了,“林知夏,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不是赵崇杀的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,“是沈渡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你父亲死之前,沈渡去找过他。你父亲问沈渡:‘你是不是想报仇?’沈渡说:‘是。’你父亲说:‘如果你报仇,你会害死很多人。’沈渡说:‘我不在乎。’你父亲说:‘那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沈渡了。’”
赵崇顿了顿。
“沈渡离开后第三天,你父亲就死了。你以为是赵崇杀的他?不。是你父亲自己选择了死。因为他知道,沈渡已经变了。他救不了他。他只能用自己的死,让沈渡记住——他欠他一条命。”
林知夏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“证据?”赵崇从囚衣的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从铁栏的缝隙里递过来,“这是你父亲死前写的最后一封信。写给你的。沈渡拿到之后,一直藏着。赵崇搜他家的时候,搜出来了。”
林知夏接过那张纸,手指发抖得几乎打不开。
她展开信,看到林远之的字迹——但这一次,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下的。
“知夏,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不要怪沈渡。不是他杀了我,是我自己选择死的。因为他变成这样,是我一手造成的。我收留他的时候,不知道他是前朝皇子。我知道的时候,他已经长大了,恨已经种下了。我拔不掉。我只能用自己的命,给他上一课。
知夏,你比我有本事。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。但有一件事,你要记住——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包括沈渡。”
林知夏把信贴在胸口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这封信是你伪造的。”
“你认识你父亲的笔迹。”赵崇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知道这是真的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她认识。这笔迹,和林远之留下的每一封信都一样。苍劲有力,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不是伪造的。
是真的。
“他为什么要给你?”她问。
“因为赵崇死之前,想让你知道真相。”赵崇的声音很轻,“你帮了沈渡那么多,他连最基本的真相都不告诉你。你不觉得不公平吗?”
林知夏没有说话。
她靠着墙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桂花糕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块。
秦大夫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身,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林知夏坐在黑暗中,手里攥着那封信,把它贴在胸口。
她想起沈渡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想保护你。从一开始,我就想保护你。”
她想起他站在石榴树下,眼眶通红,说“对不起”。
她想起他站在月光下,声音发抖,说“如果我报了仇,你还会走吗?”
她想起他每一次看她的时候,眼底那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那不是亏欠。那是愧疚。
因为他知道。
从一开始,他就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。但他没有告诉她。他让她以为赵崇是凶手。他让她帮他扳倒赵崇,替他报仇。他用她,杀了她想杀的人。
林知夏把信折好,塞进鞋底,和那份真的名单放在一起。
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她没有哭。
哭不出来了。
隔壁牢房,赵崇不再说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像一尊石像。
钟声停了。
刑部大堂上的戏,唱完了。
接下来,该她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