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路比出城更难走。
林知夏没有走官道,走的是田间小路。太阳很晒,泥土被烤得发白,踩上去扬起一阵灰尘。她的包袱越来越重,肩膀被勒得生疼,但她不敢停下来。
她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。
秦大夫没有来。先知没有来。沈渡也没有来。
五天,没有任何消息。
她加快脚步,走了一个多时辰,看到了京城的城墙。城门开着,进出的行人不多,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。每个人进城都要被搜身,包袱要打开,连妇孺都不放过。
林知夏排在队伍里,心跳得很快。她的包袱里有《洗冤录稿》和两份名单,如果被搜出来,她就完了。
轮到她了。
一个士兵拦住她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包袱打开。”
林知夏打开包袱。士兵翻了翻,看到那本《洗冤录稿》,拿起来翻了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验尸的书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是仵作。”
士兵又看了她一眼,把书扔回包袱。
“进去吧。”
林知夏系好包袱,快步走进城门。她不敢回头,但她知道那个士兵一直在看她。
城里的气氛不对。
街上的人少了,店铺关了一半,到处是巡逻的士兵。她经过大理寺的时候,看到门口围着一群人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冤。
她没有停下来。
她直接去了赵仵作的院子。
院门开着。
她走进去,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的男人,穿着皂衣,腰挂铁尺——大理寺的差役。赵仵作坐在石凳上,脸上没有伤,但眼神很疲惫。他看到林知夏,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秦大夫没有来。我等了五天。”
赵仵作看了那两个差役一眼,压低声音:“你先走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低,“赵崇的人在城门守着,我进来的时候被看到了。”
赵仵作闭上眼睛。
“你就不该回来。”
“赵仵作,出什么事了?”
赵仵作没有回答。那两个差役走过来,站在林知夏面前。
“林姑娘,赵大人要见你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“赵大人说,如果你不去,他就把赵仵作带走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我去。”
赵仵作拉住她的袖子,声音很低:“丫头,别去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赵仵作,你说过,好仵作不是验得最准的,是活得最久的。但你也说过,有些真相,挖出来是害人,不是救人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我现在去做的事,不是挖真相,是保人命。”
赵仵作的手慢慢松开。
林知夏跟着两个差役走出院子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赵仵作站在院子里,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。
大理寺的正堂,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大,一样冷。
赵崇坐在正中,穿着紫色的官袍,腰佩金鱼袋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却像两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在林知夏身上。
“林知夏,你终于肯来了。”
林知夏跪在堂下,低着头。
“赵大人找民女,有什么事?”
“什么事?”赵崇冷笑了一声,“你手里有一份名单。交出来。”
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什么名单?民女不知道。”
赵崇的笑容收了。
“林知夏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你父亲留下的那份名单,上面有几百个人的名字。其中很多人,是本官要抓的要犯。你把名单交出来,本官可以保你一条命。”
“如果我不交呢?”
“那你今天就别想走出大理寺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没有害怕。
“赵大人,如果我死在你的大堂上,那份名单明天就会出现在皇帝的案头。”
赵崇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那份名单,我已经抄了三份。一份在我手里,一份在沈渡手里,一份在先知手里。我死了,沈渡会把名单交给皇帝。沈渡死了,先知会把名单交给皇帝。先知死了——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,“名单还是会到皇帝手里。因为我父亲死之前,把名单的内容告诉了至少十个人。”
赵崇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
“你在威胁本官?”
“不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在告诉你规则。你杀一个人,名单上的人就会知道。你杀十个人,整个京城都会知道。你杀光名单上的人,皇帝就会知道——因为名单上有很多人,是皇帝想杀还没来得及杀的。”
赵崇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林知夏后背发凉。
“林知夏,你比你父亲聪明。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父亲死的时候,没有人替他收尸。你死的时候,也不会有人替你收尸。”
林知夏没有说话。
“来人。”赵崇站起来,“把她关进大牢。三天后,如果她还不交名单,就杀了她。”
两个差役走过来,架起林知夏,拖出了大堂。
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,潮湿,阴暗,有一股腐烂的味道。
林知夏被推进一间牢房,铁门在身后关上,锁链哗啦作响。她站在黑暗中,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才看清牢房的全貌——三面石墙,一面铁栏,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,墙角有一桶水和一个破碗。
她蹲下来,靠着墙坐下。
包袱被收走了。《洗冤录稿》和名单都在里面。但她不怕——那两份名单,一份是真的,一份是假的。真的那份,她塞在鞋底的夹层里。赵崇的人搜了她的包袱,但没有搜她的身。
她摸了摸鞋底,硬硬的,还在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铁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饭。
“林姑娘,吃饭了。”
林知夏睁开眼睛,看到一张熟悉的脸。
秦大夫。
他穿着差役的衣服,把饭碗放在地上,压低声音说:“先知让我来的。他让你别怕,三天之内,他会救你出去。”
“赵仵作呢?”
“还安全。先知保着他。”
“沈渡呢?”
秦大夫沉默了一秒。
“沈渡明天就要在大堂上拿出赵崇的罪证。先知已经把皇帝引到刑部了。明天,赵崇就会倒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那名单呢?”
“先知说,明天之后,名单就不重要了。赵崇倒了,名单上的人就安全了。皇帝不会杀他们,因为他需要用他们来填补赵崇留下的空缺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。
“秦大夫,替我谢谢先知。”
秦大夫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林姑娘,你自己保重。”
他转身,走了。
铁门再次关上。
林知夏坐在黑暗中,端起那碗饭,一口一口地吃。饭是凉的,菜是咸的,但她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
因为她知道,这可能是她在大理寺牢房里的最后一顿饭。
明天,一切都将结束。
或者,一切都将开始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放在地上,靠着墙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她睡着了。
没有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