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路很难走。
林知夏跟着太监总管出了城,一路向东。没有火把,没有灯笼,只有月光照在土路上,灰蒙蒙的一片。太监总管走在前面,步伐很快,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。林知夏跟在他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,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太监总管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累了?”
“不累。”林知夏喘着气说。
“嘴硬。”太监总管从袖中掏出一个水囊递给她,“喝点水,还有五里路。”
林知夏接过水囊,喝了两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竹子的清香。她把水囊还回去,抬头看了看月亮。云散了,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田野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“先知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问。
太监总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水囊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十几步,才开口。
“因为你父亲。”
“你欠他的?”
“不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很轻,“我欠他的,早就还清了。我帮他创立梅花组织,帮他出钱出人,帮他保住性命。他欠我的,比他欠我的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女儿?”
太监总管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
月光下,他的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眼睛浑浊,但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老人。
“因为我这辈子,唯一觉得亏欠的人,就是你父亲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他死的那天,我在宫里。我知道赵崇要杀他,但我救不了他。因为我不能在皇帝面前暴露身份。我只能看着他死。”
林知夏没有说话。
“你父亲死之前,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他说——‘我不怪你。你活着,比我活着有用。’”
林知夏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活着,比我活着有用。”她重复着这句话。
“是。”太监总管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所以我活了四十年。不是因为我怕死,是因为我死了,就没人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。”
“你没做完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”
太监总管没有回答。
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林家村到了。
村子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,没有狗叫,没有灯光,像是睡着了。林知夏跟着太监总管走到村尾的老宅前。院墙还是塌了一半,木门还是歪歪斜斜地挂着,和她上次来时一样。
太监总管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比上次更高了。正房的屋顶塌了更大一块,露出黑洞洞的房梁。月光从破洞里照进去,在地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亮斑。
“你在这里躲几天。”太监总管走进正房,从角落里拖出两张破草席铺在地上,“吃的在包袱里,省着点。水井在后院,还能用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回去。”太监总管看着她,“京城那边需要我。赵崇找不到你,会发疯。我得看着他,不能让他做出太过分的事。”
“他会对赵仵作和宋伯下手吗?”
太监总管沉默了几秒。
“也许会。我会尽量保他们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先知,如果我死了,你替我把我父亲的那本书传下去。”
太监总管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父亲不会让你死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很轻,“他在天上看着你。”
林知夏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信天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太监总管说,“但我信你父亲。”
他转身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三天后,我会让秦大夫来给你送消息。如果他没有来,就是出事了。到时候,你自己决定怎么办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太监总管戴上斗笠,走出了院子。
林知夏站在月光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蹲下来,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《洗冤录稿》、两份名单、一把从赵仵作那里拿的匕首、几件换洗衣服、一包干粮、一壶水。
她把匕首藏在枕头底下,把名单和书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,然后躺在草席上,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。
月亮从破洞里照进来,像一只眼睛。
她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——赵仵作被打、宋伯被抓、沈渡的眼泪、先知的脸。每件事都像一根针,扎在她的记忆里,拔不出来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。
不是风吹草动,是人踩在枯枝上的声音。
林知夏猛地坐起来,摸出枕头底下的匕首,贴着墙壁站起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到了门口,停下来。
“知夏。”
是沈渡的声音。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走到门口,拉开木门。
沈渡站在月光下,穿着一身黑衣,没有穿官袍,腰间挂着一把刀。他的头发散着,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脸上有一道新伤,像是被树枝划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先知告诉我的。”沈渡走进来,环顾了一下破旧的屋子,“他说你在这里。”
“他来过了?”
“他回城之前先去找了我。”沈渡在草席上坐下来,“他说,如果他出了事,让我来接你。”
林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他会出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赵崇已经疯了。他找不到你,开始在京城乱抓人。今天一天,他抓了十七个。都是名单上的人。”
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赵仵作呢?”
“还安全。宋伯也安全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但他们撑不了多久。赵崇知道名单在你手里,也知道你不会轻易交出来。他在逼你。”
“逼我什么?”
“逼你拿名单去换人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冷,“你去了,他就抓你。你不去,他就一个一个杀。你怎么选?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我不会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去了,名单就落到他手里。名单落在他手里,所有人都会死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稳,“我不去,他至少还要一个一个杀。杀一个,需要一天。名单上有几百个人,他杀一年也杀不完。一年,够你扳倒他了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比我狠。”
“不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只是比你会算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
林知夏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地图。上面画着京城的地形,标注了皇宫、大理寺、刑部、各个城门的位置,还用红笔画了几条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盐税案终审那天的计划。”沈渡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红线,“赵崇会在那天把所有涉案的官员都带到刑部。我会在大堂上拿出他的罪证。皇帝会派人来听审。只要皇帝在场,赵崇就跑不了。”
“他手里有兵吗?”
“有。”沈渡说,“他手里有三千禁军。但皇帝的禁军有五万。他不敢动。”
“先知呢?他在哪里?”
“在皇帝身边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那天,他会替皇帝传话。他会把皇帝引到刑部,让皇帝亲眼看到赵崇的罪证。”
林知夏看着地图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“如果赵崇提前知道了计划呢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渡说,“知道这个计划的人,只有你、我、先知。我们三个人。”
“三个人不够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在大堂上拿出的罪证,需要有人佐证。证人呢?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“证人是赵仵作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要让他去作证?”
“是。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赵崇所有罪行的人。那些被梅花标记的案子,每一个他都在场。他手里的验状副本,就是赵崇伪造证据的铁证。”
“他会死。”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他站出来作证,赵崇不会放过他。就算赵崇倒了,赵崇的党羽也不会放过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但他答应了。”
林知夏闭上了眼睛。
她想起赵仵作说过的话——“好仵作不是验得最准的,是活得最久的。”但现在,他选择了不活。
“他什么时候答应的?”
“昨天。”沈渡说,“先知去找他,告诉他名单在你手里,赵崇在抓人。他说,他愿意作证。”
林知夏睁开眼睛,看着沈渡。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保赵仵作不死。”
沈渡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尽力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。
她把地图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她说,“天快亮了。天亮之前你要回到城里,不能让人发现你出过城。”
沈渡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报了仇,你还会走吗?”
林知夏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
沈渡没有再说话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穿过院子,走到塌了的院墙前,翻了过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知夏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风从破墙外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。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这一次,她没有哭。
她已经哭不出来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林知夏一个人待在老宅里。
白天,她看《洗冤录稿》,把林远之记录的那些验尸方法一遍一遍地读。很多方法她都知道——死亡时间判断、勒痕分析、毒物检测——但林远之写的角度不一样。他不是在写技术,是在写人。
每一具尸体,在他笔下都不是“案例”,是“人”。有名字,有年龄,有家人,有故事。他写王少奶奶的时候,写了一句话:“此女死前曾试图呼救,喉部有轻微擦伤。但无人听见。无人愿听。”
林知夏把这句话读了三遍,然后把书合上,放在胸口。
晚上,她躺在草席上,看着屋顶的破洞。
月亮每天的位置都不一样。第一天在左边,第二天在中间,第三天在右边。她看着月亮移动,算着日子。
三天后,秦大夫没有来。
第四天,也没有来。
第五天,林知夏决定回去。
她把《洗冤录稿》和两份名单从床板下拿出来,用油布包好,塞进包袱。她把匕首别在腰间,把干粮和水挂在肩上,走出老宅。
太阳很好,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,照在那幅褪了色的梅花画上。
林知夏站在院子里,看了那幅画最后一眼。
“生者,死之门。”她低声说。
她现在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。生,是死的入口。她来到这个时代,不是因为她想活,是因为她注定要死。但她死之前,要做完她该做的事。
她转身,走出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