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回到院子的时候，赵仵作正在等她。
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。赵仵作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那本从棺材里挖出来的册子——林知夏走之前留给他的。他翻到了最后一页，盯着“先知”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看完了？”林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赵仵作合上册子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我说了，谁也不交。”林知夏把册子收进怀里，“这份名单，从今天起，由我保管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赵仵作的声音很沉，“这意味着，所有人的命，都在你手里。赵崇的命，沈渡的命，先知的命，皇帝的命——只要你把这份名单交出去，这个朝廷就会天翻地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赵仵作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“丫头，你今年十六岁。你扛不起这么多人的命。”
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赵仵作，我今年不是十六岁。我二十五岁。我在另一个世界做了三年法医，见过几百具尸体。每一具尸体背后，都有一个被掩埋的真相。我来这里，不是为了活成另一个人，是为了把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挖出来。”
赵仵作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他做仵作，不是为了赚钱，是为了替死者说话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轻，“但他后来发现，他替死者说了话，活人不听。他把真相写进验状，县令不看。他把证据呈上大堂，官员不收。他做了三十年，什么都没改变。”
“所以他换了一条路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他创立了梅花组织。”
“是。但他又失败了。”
“因为他不够狠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他相信真相能唤醒人心。但真相唤醒的，只有愿意被唤醒的人。不愿意的人，你用真相砸他，他只会觉得你碍事。”
赵仵作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比你父亲狠。”
“不是我狠。”林知夏站起来，“是这个世道逼人狠。赵仵作，你在这世道活了六十年，你比我更清楚——不狠的人，活不下来。”
赵仵作没有说话。
他转过身，走进屋里，关上了门。
林知夏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云很厚，月亮被遮住了大半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光晕。她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最后一天。那天她解剖完最后一具尸体，在报告上写下“他杀”两个字，然后走出实验室。外面的阳光很好，她站在台阶上，眯着眼睛看太阳。
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。
她不知道，那是她最后一次写“他杀”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知夏去找了沈渡。
不是去刑部，是去他的住处。沈渡住在城东一条巷子里，三间瓦房，不大，但很干净。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，树上结了几个青色的果子。
她敲门的时候，沈渡正准备出门。他穿着一身常服，没有穿官袍，看起来年轻了很多。看到林知夏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侧身让她进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找你谈事。”林知夏走进院子，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沈渡关上门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谈什么？”
“谈三个月后的盐税案终审。”
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你要在盐税案终审上扳倒赵崇。我知道你手里有他的罪证。我知道你等的就是这个时机。”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我还知道，扳倒赵崇之后，你要继续往上查。查到皇帝。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“先知告诉你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还告诉了你什么？”
“他告诉了我你是谁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前朝皇室的私生子。你母亲是被当今皇帝的父亲杀的。你要报仇。”
沈渡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。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杀你灭口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林知夏说，“因为你欠我父亲的。你说过，他是唯一一个把你当人看的人。你不会杀他的女儿。”
沈渡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看到他的眼底有东西在碎裂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想让你告诉我，你的计划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要帮你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要帮你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稳，“但不是帮你报仇。是帮你让不该死的人活下来。赵崇该死，他杀了十七个组织成员，每一个都该死。皇帝该死，他杀了你的母亲，灭了你的前朝，也该死。但名单上的其他人——那些只是想过太平日子的人——他们不该死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“用这份名单。”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，放在石桌上。
沈渡看着那本册子，没有伸手。
“你父亲的名单？”
“是。上面有所有人的名字。包括你，包括赵崇，包括先知。”
“你打算交给谁？”
“谁也不交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但这本册子，从今天起，是一个筹码。赵崇想杀的人，我保。皇帝想杀的人，我也保。谁敢动名单上的人，我就把名单交给另一方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在玩火。”
“先知也这么说。”
“你会烧死自己。”
“也许。”林知夏站起来，“但在那之前，我要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下来。沈渡，你的仇人只有两个——赵崇和皇帝。其他人，不要碰。”
沈渡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如果我非要碰呢？”
“那我会把你的名字，从这份名单上划掉。”
沈渡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名单上的人，我保。不在名单上的人，我管不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，“你杀了不该杀的人，你就从‘我保的人’变成了‘我不管的人’。到时候，赵崇要杀你，皇帝要杀你，我不会拦。”
沈渡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在威胁我？”
“我在告诉你规则。”林知夏没有退后，“你利用过我，骗过我，把我当成棋子。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。但你不能杀无辜的人。这是我唯一的底线。”
沈渡看着她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好。”
林知夏转身，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沈渡叫住了她。
“知夏。”
她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我报仇成功了，你还会在这里吗？”
林知夏沉默了几秒。
“三个月后，我会回去。”
“回哪里？”
“回我来的地方。”
林知夏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，沈渡站在石榴树下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林知夏哪里也没去。
她每天待在赵仵作的院子里，看《洗冤录稿》，抄写那些被梅花标记的案子。她把每一个案子的死者、死因、凶手、幕后主使都整理成一份清单。
十九个案子。十七个死者。两个幸存者——王少奶奶和周郎中，但周郎中还是死了。
凶手全是赵崇。
她把这份清单抄了三份。一份藏在《洗冤录稿》的暗格里，一份塞进鞋底，一份用油布包好，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埋一份。也许是因为她隐隐觉得，这些东西，她带不走。
一个月过去了。
两个月过去了。
盐税案终审的日子越来越近。京城的官员开始频繁出入刑部和大理寺，街上巡逻的士兵多了起来，连空气都变得紧绷。
赵仵作每天早出晚归，被大理寺叫去验尸。他回来的时候脸色越来越差，但林知夏问他，他什么都不说。
宋伯的伤好了大半，已经能下地走路了。他每天来院子里坐一会儿，和林知夏说几句话，然后回去。
沈渡再也没有来过。
但每隔几天，秦大夫会送来一张纸条。字迹娟秀，像女人写的——是沈渡母亲留下的那些纸条，先知在替她发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，有时候是“赵崇昨日进宫”，有时候是“盐税案证人已到京城”，有时候是“皇帝龙体欠安”。
每一句话都很短，但每一句话都是情报。
林知夏把纸条一张一张收好，在草纸上画了一张时间线图。
距离盐税案终审，还有十五天。
那天晚上，先知亲自来了。
林知夏正在院子里整理清单，听到敲门声，打开门，看到太监总管站在门口。他没有穿太监的袍子，穿了一件深色的普通长衫，头上戴着斗笠，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进去说。”他闪身进了院子。
林知夏关上门，跟着他走到石桌旁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赵崇发现了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很低，“他知道名单在你手里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太监总管摘下斗笠，他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老，“但他在找你。他派了三拨人，翻遍了京城。最多两天，他就会找到这里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走。”太监总管看着她，“今晚就走。出城，找个地方躲起来。等盐税案终审结束再回来。”
“躲到哪里？”
“林家村。”太监总管说，“你父亲的老宅。赵崇不会想到你会回那里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，走进屋里，把《洗冤录稿》从暗格里拿出来，塞进包袱。她把埋在桂花树下的那份清单也挖出来，一并带上。
赵仵作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“我送你们出城。”
“不用。”太监总管摇了摇头，“我带她走。你留在这里，赵崇来了，你就说不知道。”
赵仵作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先知，你一定要把她安全带出去。”
“我答应过她父亲。”太监总管戴上斗笠，“走吧。”
林知夏跟着太监总管走出院子。赵仵作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盏快烧干的油灯，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“赵仵作，保重。”她说。
赵仵作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林知夏转身，跟着太监总管消失在夜色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