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开始每天往山上跑。
不是送花的时候才去,是每天都去。天一亮就出发,爬两个时辰到半山腰的石阶,在那里坐一会儿,跟姓说说话,然后下山。下午照常下地干活。
村里人觉得他疯了。
“你天天往后山跑什么?”邻居王婶问他。
“锻炼身体。”
“锻炼身体?你一个种地的,锄头就是锻炼,还专门上山锻炼?”
“山上空气好。”
王婶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了。但名知道她不信。他也不在乎别人信不信。他只想上山。不是因为山上有什么好东西,而是因为山上有人。那个人不会说话,不会露面,甚至不会用光尘跟他聊太久,姓总是说几句就灭掉,像是怕说多了会怎么样。
但名就是想去。离那个人近一点,哪怕只是近一点点,他的心里就踏实。
石阶成了他们的“老地方”。名每天坐在那里,背靠着一棵老松树,把右手举到面前,对着光尘说话。
“姓,今天王婶家的鸡跑我家院子里来了,我给她送回去,她非说我偷了她的鸡蛋。我哪儿偷了?我家自己也有鸡……”
光尘亮着,不急不缓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她家那只母鸡这个月一个蛋都没下。她急眼了,见谁都觉得偷了她的蛋。”
光尘闪了一下。
“你也觉得好笑?”
光尘又闪了一下。
名笑了,“我就知道你会笑。虽然我看不见你笑,但我知道。”
他靠在松树上,仰头看着山顶的方向。山顶在云层上面,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那个人坐在那里,白衣如雪,旁边刻着一枝桃花。也许正在听他说鸡飞狗跳的琐事,也许没有。但他愿意相信有。
“姓,你什么时候让我上去看看你?”
光尘没闪。
“就一眼!我看一眼就下来。”
光尘还是没闪。
“行吧,”名叹了口气,“不让看就不让看。那你什么时候下来看看我?”
光尘闪了一下,不是“对”也不是“不对”,就是闪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再说”。
名已经学会读懂姓的“闪”了。一下是“听到了”,两下是“对”,灭了是“不想说”或者“不对”。但这种单闪一下又不灭的,是“知道了,但不回答”。姓不想回答的时候,就会这样闪一下,然后继续亮着,像是在说“我听着呢,但这个话题跳过”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跳过,”名嘟囔了一句,“问你什么你都不回答。”
光尘亮着,不说话。
“行行行,不问了。那我跟你说个正经的。”
光尘闪了一下,听到了。
“我今天在山上看见一只兔子,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腿,我把它放了。它跑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觉得它在说谢谢。”
光尘亮着。
“你说动物会不会说谢谢?”
光尘闪了一下。“会”。
“那植物呢?我每天摘花给你,花会不会说谢谢?”
光尘灭了,过了一会儿又亮了。
名笑了,“你替花说的?”
光尘闪了一下。
“那你替花谢我,你自己呢?你自己不谢我?”
光尘亮着,不闪。
名等了一会儿,“姓?”
光尘闪了一下灭了。
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“听到了,但不回答”,他没有追问,只是笑了笑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行了,我下山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石阶。石阶上空空的,只有青苔和落叶。但他总觉得那里站着一个人,白衣,长发,眉目淡如远山,正在看着他。
名摇了摇头,笑自己傻,转身下山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山顶上的姓,把手指轻轻放在了石座上的桃花刻痕上,他的指尖顺着花瓣的纹路慢慢滑动,像是在抚摸什么人的脸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但如果有人会读唇语,会看出他在说两个字。
“明天。”
夏天过去了一半,名和姓之间的“距离”越来越近了。
这种“近”不是物理上的近,名还是每天只爬到半山腰,姓还是坐在山顶不下来。但名觉得,姓好像越来越“话多”了。虽然姓还是不会说话,只能通过光尘的闪灭和偶尔的神识触碰来回应,但回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,内容也越来越丰富。
以前姓的回应只有“听到了”、“对”、“不对”、“不想说”这几种。现在多了很多,有时候名说了一个笑话,光尘会闪两下,然后又闪一下,又闪两下,节奏轻快,像是在笑。有时候名说了什么让姓意外的事,光尘会突然亮一下,然后暗下去,然后又亮起来,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愣了一下,回过神来。
名觉得这些闪灭就像姓的表情。他看不见姓的脸,但他能“看见”姓的心情。
有一天,名在山上摘了一篮子的野果子,覆盆子、野草莓、山葡萄,满满一篮,红的紫的绿的,好看得像一篮宝石。他把篮子放在石阶上。
“姓,这些给你。都是甜的。你尝尝。”
光尘亮了一下,篮子飘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,光尘变得特别亮,然后名的嘴里忽然尝到了一股甜味,覆盆子的酸甜、野草莓的清甜、山葡萄的蜜甜,三种甜味混在一起,在舌尖上炸开,甜得名眯起了眼睛。
“姓!”他捂住了嘴,“你又让我尝到了!”
光尘闪了两下,节奏很快,像是有人在另一头偷笑。
名含着那口甜味,舍不得咽下去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些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,顺着喉咙流下去,流到胃里,流到心里。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甜透了。
“姓,”他咽下去之后说,“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光尘闪了一下。
“你这样,我会越来越离不开你的。”
光尘没闪。
名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。
“我是说真的,”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,“我现在一天不上山就觉得少点什么。一天不跟你说话就觉得浑身不对劲。你要是哪天不在了……我是说,你要是哪天不想理我了,我怎么办?”
光尘亮了。亮得很稳,不急不缓。然后名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:一个人坐在山顶上,面前是一篮子野果子。他拿起一颗覆盆子,放进嘴里,嚼了一下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只有一瞬间,很快。
名看着脑海里的那个画面,忽然懂了。
那是在说:你看,我喜欢你给我的东西。我怎么会不理你。
名低下头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姓把覆盆子放进嘴里,嚼着。甜味在舌尖上蔓延,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全是那个凡人蹲在石阶上,对着光尘说话,又笑又哭的样子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不是八千年前的事,是最近的事。那个凡人给他送花、送果子、送烤红薯,被蜜蜂蜇了,被蛇咬了,每天爬两个时辰的山就为了在石阶上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。
姓不知道这叫什么。他活了八千年,见过很多东西,但没见过这样的。一个人,为另一个人,每天爬一座山,什么回报都不要,就为了说几句话。
他问过自己:这个人图什么?图他的仙气?图他的庇护?图他有什么好处?他想来想去,觉得都不是。那个凡人什么都不图。他就是想靠近。
就像他每天坐在山顶上,什么都不图,就是想听那个凡人说话一样。
姓睁开眼睛。他看着面前的一篮子野果子,又看了看石座上的桃花刻痕,又看了看自己指尖的光尘。光尘安安静静地亮着,不急不缓。
他忽然想做一件事,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。
他想下山。
不是走到半山腰,是走到山脚。走到那个凡人的村子里,看看他住的地方,看看他种的庄稼,看看他院子里养的那几只鸡。看看他每天走过的路、喝过的水、呼吸过的空气。
姓站起来。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白衣。他看着山下的方向,云海在脚下翻涌,看不见底。但他知道,那个凡人就在下面,在那个小小的村子里,在一间土坯房里,在炕上躺着,也许已经睡着了,也许还在对着光尘说话。
姓迈出了一步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去。他是仙人,仙人不该涉足凡间。他在这里坐了八千年,从来没有下去过。如果下去了,会发生什么?
姓退了回去,重新坐下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心脏在跳,跳得很快。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让它慢下来。
他睁开眼,看着指尖的光尘。光尘还亮着,安安静静的。
“名。”他小声地说,听起来像是叹息。
然后他伸出手,从篮子里拿起一颗野草莓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他想,明天那个凡人会带什么来?桃花?覆盆子?还是又一块烤红薯?
姓的嘴角翘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下山这件事上犹豫了多久,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还是一整天。但他知道,那个凡人明天还会来。会坐在石阶上,对着光尘说话,笑得前仰后合,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而他会在上面听着。听着那个凡人的声音,吃着那个凡人送来的果子,看着指尖的光尘一亮一灭。
这已经够了。他想。这就够了。
但那天晚上,他在梦里对那个凡人说了四个字。
“明天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