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灵草到手。陈诚意带着水清月往回走，旺财走在前头，耳朵转着。
走了几十步，风向突转。一股腥甜气息猛地灌过来——铁牙鼠毒血的味道。不像之前那般隐隐约约，而是浓烈地黏在风里，钻进鼻端。濒死之人体温骤降、血液腐败，那种特有的潮腐气息，他在医院的走廊上闻过太多次。
手指莫名发凉。脑海里闪过那个女孩涣散的瞳孔，还有她抓水清月衣角时那截枯瘦的手指。骨节凸出来，指尖泛紫——像上辈子隔壁床老太太被推出去那天，也是这样从白被单下伸出来，五指张开，什么都没抓住。
旺财回头看他，耳朵转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水清月低声问。
陈诚意没答。指尖蜷了蜷，转身往回走。
“去哪儿？”水清月跟上来。
他脚步不停，比来时的速度快了一截。
那个女孩还在灌木丛里蜷着。嘴唇干裂出几道血口子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。裤腿上的黑血结成硬痂，周围的肉泛出灰败色，像开始腐烂的死皮。
陈诚意蹲下来，指尖按住她的颈侧——脉搏还在，细得像随时会断。
凌晨的风灌进林子，冷得人后背发紧。旺财凑过来嗅了嗅，打了个响鼻，撇开头。陈诚意没让它退，手按住它的背脊，掌心用力。
“吸毒血。”
旺财抬头看他。金色瞳孔里映出他的脸，犹豫了片刻，低下头。鼻尖悬在伤口上方。停滞。
黑血从伤口渗出来，凝成细小的血珠，一颗一颗飘浮，沿着旺财的嘴角没入体内。第一口下去，旺财的身子猛地一抖。铁牙鼠的剧毒顺着经脉往里烧，陈诚意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具身体在轻微痉挛。
“忍住。”他按紧了些。
旺财呜咽了一声，没躲。
吸一口，吐一口。黑水落在枯叶上，滋滋冒着烟气。反复三四次，伤口从黑褪成暗红，露出底下发白的嫩肉。
最后一次吐完，旺财退到一边，弓着背剧烈干呕，喷出来的黑水把枯叶蚀得滋滋冒烟。它喘得浑身发抖，舌头伸在外面，眼神涣散。撑起身子想站，腿腹一软，又跌回去。
【系统：进化进度：88%→90%。】
旺财偏过头，把鼻尖抵在他裤腿上，蹭了蹭。
陈诚意手心按在它头顶，触到一层冷汗，冰凉。
他站起来，弯腰把女孩架到背上。瘦得硌人，肩胛骨像刀背一样抵着他锁骨。头发散下来，垂在他肩膀旁边。几缕落进脖颈领口，凉丝丝的。
女孩无意识攥住了他的衣领。力气不大，却没松开。
水清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人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旺财走在前头，步子没以往轻快，尾巴垂着，但耳朵还转。风穿过树梢，远处隐约传来妖兽的叫声。旺财转了一下耳朵，没停下脚步。
两刻钟后，旺财在一处山壁前停下。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，入口窄小，里面阴冷，石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。陈诚意钻进去，把背上的人靠着石壁放稳。旺财蹲在洞口，鼻尖朝外嗅了嗅，才把身子收进来。
陈诚意从怀里摸出那包清灵草。三株。他掏出匕首，在石头上碾碎几片叶子，汁液渗出来，微凉的药香散开。水清月的上衣揭了一点，露出后背的烙印——黑紫色的毒印，像烙上去的疤，边缘发红，中间那块皮肉硬得像死肉。
药泥敷上去的瞬间，水清月后背猛地绷紧。黑紫色的血珠从烙印缝隙里渗出来，顺着脊背往下淌。她攥住手边的石头，指节泛白，嘴唇咬出血来。牙关紧咬，闷不吭声，只有脊背在微微颤抖。
旺财守在洞口，耳朵转着，目光在夜色和林间来回扫。陈诚意揭开布条，又敷了一层。重复几次，毒痂一块一块脱落。半个时辰过去，烙印从黑紫色褪成暗红。水清月额头全是汗，靠在石壁上，眼皮沉得撑不住。
清灵草还剩一小撮药渣。陈诚意蹲到那个女孩身边，扯开裤腿，把药渣敷上去。药力不够，解不了毒，但能暂缓发作，拖到明天还有命。女孩在昏迷中哆嗦了一下，没醒。
敷到一半，身后传来闷响。水清月从石壁上滑下去，歪倒在地上，脸色白得像纸。陈诚意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还有气，额头烫得吓人。清灵草拔毒太猛，她的身体撑不住。
旺财从洞口走过来，鼻尖在水清月手腕上嗅了嗅，又趴回去。脑袋搁在前爪上，眼睛盯着洞口外面。
陈诚意把水清月扶回石壁靠好，又蹲下来固定好女孩腿上的药渣。山洞外的风大了些，藤蔓晃了几下，月光漏进来一瞬，又暗下去。
做完这些，他靠着石壁。后背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，肩膀布着勒痕。那截攥过他衣领的手指，还搭在他肩上，细得只剩骨头，力气不大。
洞里很快安静下来。呼吸声沉沉浮浮。
水清月的呼吸粗重。女孩偶尔发出一两句梦呓，声音含混。旺财趴在水清月旁边，尾巴搭在她脚踝上，时不时转一下耳朵。
陈诚意闭上眼。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也是这样的冬天，也是这样的消毒水味。隔壁床老太太被推走的时候，手也是这样从被单下伸出来，五指张开，抓了个空。
那天护士从门缝探进半个身子，轻声问他：“还要继续吗？”
他没回答。他看着墙皮上那道从天花板蜿蜒到墙角的裂缝，签了字。放弃治疗。
那一刻他觉得很平静。甚至解脱。但现在——洞口月光漏进来，落在地上，像墙皮上那道裂缝。
如果有人肯为你停下来呢？哪怕只是多一秒。
旺财挪了一下，把脑袋搁在他脚面上。呼出的气热腾腾的，透过裤腿渗进来。
陈诚意睁开眼，看着洞口漏进来的月光。背上的人明天能不能醒，水清月什么时候退烧——他管不了那么多。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看她们自己的命。
也看老天爷这次愿不愿意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