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弯腰捡起那半块银箔，还有点温。
他握紧它，手被边角划得疼。
他动了动手掌，眼神变得坚定。
他把竹杖拉到身边，手指摸着杖头的刻痕。
她没问他还能不能行，也没问接下来怎么办。她知道他不会停。
他说完就往里走。
墙边堆着一些废弃的零件，地上有灰。
他绕过一台倒下的支架，脚踢到一块金属板。
低头一看，是半块控制面板，上面有个圆槽。
他立刻站起来，快速看四周。
阿箐忽然开口：“这是推算仪的接口。”
陆离马上输入时间和空间坐标，按下启动键。“你见过？”
阿箐耳朵动了动，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第七纪的星象推算仪，能预测天体运行和道网波动。它可以算出信号窗口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但需要完整的时空坐标。”
陆离站起身，快步走到角落。
那里有一台机器，外壳是暗灰色金属，正面有一圈齿轮，中间是磨砂玻璃。
他走过去，擦掉灰尘，露出下面的一排刻度盘。
“就是它。”他说。
他打开侧面的小门，里面线路断了。
他从袋子里拿出重岳核心碎片，塞进刚才那个接口。
金属板咔哒一声卡住。
机器发出嗡嗡声。
齿轮慢慢转动，磨砂玻璃上出现淡蓝色光点，连成一条线。
声音变大。
光点跳了几下，突然变成一张星图。
中央一点红光闪，旁边显示数字：三年零四十七天。
“这就是下一个‘北斗指紫微’的时间？”阿箐问。
“对。”
陆离盯着数字很久，“璇玑说三年，其实多了四十多天。”
“差不了多少。”
她说，“我们要找八件信物，每一件都可能送命。”
“还不止。”
陆离低声说，“还得躲开鸿钧的人，联系反抗者，让AI觉醒……三年都不够，更别说少了四十天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那串数字还在闪，像钟表在走。
陆离突然拍脑袋：“有没有更快的办法？”
阿箐不动，听出他语气不对：“你想到谁了？”
“赵铁山。”
他说，“他在无律城守了八十年。他手里有第七纪的东西，也许知道怎么提速。”
“你想让他帮忙？”
她声音平平的，“他知道代价吗？”
“不知道也要问。”
陆离走到墙角，从腰间取下浊气瓶，拧开盖子。
瓶口冒出一丝灰雾。
他把瓶子贴在推算仪背面的符文槽上。
雾气渗进去，机器震了一下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【建立远程连接——目标：无律城中枢】
“接通了。”他说。
片刻后，传来赵铁山的声音，听着很累：“陆离？”
“是我。”
陆离靠在机器旁，“你在忙？”
“刚巡完城。”
赵铁山压低声音，“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通讯断了。璇玑只说了三年后发信号。我刚用推算仪确认，是三年零四十七天。”
“时间紧。”
赵铁山停了一下，“你想提前？”
“你能做到？”
“可以。”
他没否认，“无律城地下有个‘时间存在锚点’，是第七纪留下的逆熵装置。如果改成‘逆熵天线’，能把信号窗口提前。”
“能提多久？”
“一年半到两年。”
赵铁山说，“但代价是，城的时间会乱，最多撑两年，之后就开始崩解。”
“原来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六年。”
他说，“用了天线，只剩两年。等于提前四年灭亡。”
陆离闭上眼睛。
阿箐坐到地上，双手搭在竹杖上。她在听，也在想。
“居民呢？”
陆离问，“他们知道吗？”
“我已经通知了。”
赵铁山声音低了些，“大多数人愿意配合。但也有人不想走。他们在这里活了一辈子，宁愿和城一起消失。”
“你让他们自己选？”
“只能这样。”
赵铁山说，“没人能替别人决定生死。这是第七纪教给我们的。”
陆离又闭上眼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，我得好好想想。”陆离说。
“好。”
赵铁山没劝，“三天后我在中枢等你。建不建天线，由你定。”
通讯断了。
屏幕黑了，只有那串倒计时还在陆离脑子里。
“用无律城换一年时间，值吗？”陆离看着墙上的字，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，也像在问阿箐。
阿箐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我选两年。”
她不惊讶，也没问。
“没有值不值。”阿箐说，“只有……不得不做。”
陆离声音哑了，手指抠着地上的裂缝。
灰土从指尖滑下去，悄无声息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第七纪的人也是这么选的。
他们没等别人救，自己切断命脉，把希望留在星图里。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
不是为了赢，是为了让下一个文明不用再等八百万年。
他盯着那句话很久，然后慢慢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伸手摸那行字。
指尖划过每一笔，像在确认它是真的。
“赵铁山说，由我决定。”
他对阿箐说，“可我觉得，不是我在选。”
“是谁在选？”
“是那些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他苦笑，“是玄机子，是辰，是老乞丐……是所有没机会说话的人。他们在推我往前走。”
阿箐抬起头，虽然看不见，但她面向他的方向。
“那你倒是停下来试试啊。”阿箐没好气地说。
“停不下来。”
他说，“哪怕我想逃，眼睛也会看见符文锁链，脑子会记得那些名字。阿箐，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？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清醒。”
他说，“明知道该做什么，明知道代价有多大，可还是得去做。因为你要是不做，就没人做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屋里很静，连灰尘落地都能听见。
陆离转过身，背靠墙壁站着，手还贴在那行字上。
“三年……太久了。”
他说，“执法使不会给我们这么久。鸿钧也不会。如果我们等到三年后，可能连一个信物都找不到。”
“所以你决定用天线？”
“我还没说出口。”
他摇头，“但我知道我会答应。因为我不答应，才是错的。”
阿箐扶着竹杖站起来。她没走近，就站在原地。
“那你现在去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去。”他说，“我还要想三天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轻轻说。
陆离一愣。
“你已经决定了。”
阿箐说，“你的眼神变了。从你看到那串数字开始，你就没打算等三天。”
他没否认。
“我只是……想再站一会儿。”
他低声说，“想记住现在这个时刻。记住我还有一点选择的余地。”
阿箐点点头，像能看见一样。
“那你记好了。”她说。
陆离闭上眼。
他想起老乞丐最后的话：“我这一缕善念，终于自由了。”
想起辰用星核能量撑起屏障的三秒。
想起玄机子在星图尽头按下手指，然后化成光点消失。
他们都没等。
因为他们知道，有些事，不能等。
他睁开眼，看向推算仪。
屏幕上，那串数字还在闪：三年零四十七天。
但他心里已经清楚。
两天后，他会回无律城。
他会走进中枢，对赵铁山说：“建天线。”
他会看着那座城一点点塌掉，听着人们离开的脚步声，或沉默地留下。
他会背着这个选择，走到最后。
但现在，他还站在这里。
还有一点犹豫的余地。
“阿箐。”他忽然叫她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变得不像我自己……”
“我会用竹杖打你。”她马上接话。
他嘴角动了动，笑了。
很小，但确实笑了。
“那你记得留着力气。”他说。
她没回应，只是把竹杖横在身前，双手搭着，像在等下一个命令。
陆离转过身，背靠墙壁站着，手还贴在那行字上。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字。
然后他走向门口，脚步很轻，但没停。
他走出两步，又停下。
没回头。
“那我就选两年。”陆离咬牙说。说完，他迈步走了出去。
阿箐站在原地，没跟上去。
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慢慢蹲下，手摸到地上那半块裂开的浊气晶簇。
冰凉。
她把它攥进手心，握紧。
门外，风从塌陷的通道口吹进来，卷起一片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