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食从铁门里一袋一袋扛出来,搁在流民营前面的石板地上。麻袋摞成小山,晨光照在鼓鼓囊囊的袋子上,把粗麻布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。鱼清如兰扛完最后一袋,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,右手腕上的红绳被汗水洇湿了,暗褐线头颜色深了一层,但还在煤纹最深的那道沟里贴着。她在摞成山的麻袋前面站直了身子,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,掌心朝上,晨光照进她掌心里。煤纹最后一丝深线还在,红绳贴着她虎口旧疤的边缘。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,转过身看着铁门外面那些流民。
“粮食在这里。自己分。一人一袋,老人和孩子先拿。拿完粮食往东走,东边有码头,码头有船。船票在码头栈桥上,有人搁在那里压‘来’字。拿粮食,拿船票,上船。去任何地方。”
那个指甲翻起来的老妇人还跪在石板地上,额头贴着石板。她听见鱼清说“自己分”,把头抬起来,用没翻指甲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。她走到麻袋前面,弯腰把一袋粮食提起来——很沉,她提不动。煤走过去,弯腰把麻袋扛在自己肩上,对老妇人说:“去哪里,我给你扛。”老妇人看着他脚底板的裂口。“码头。”她说。“我儿子在码头等船。他有一张船票,我有一袋粮食。到了码头就有饭吃了。”煤扛着麻袋往东走,老妇人跟在他身后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晨光里。
流民营里其他人陆续站起来。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他们走到麻袋堆前面,一人一袋,排队拿。没有人抢,没有人多拿。一个半大小子把麻袋扛在肩上,脚上穿着一双烂草鞋,鞋底磨穿了,脚后跟露在外面,茧很厚。他走过鱼清面前时停了一步。“你的兵扛粮食,你弟弟替我们打开了铁门。你们一家人都是好人。”他扛着麻袋往东走去追煤和老妇人。
鱼清如兰站在麻袋堆旁边,看着流民一个一个拿了粮食往东走。她把目光从东边收回来,看着铁门里面——阙司令始终没有露面,他的兵还守在粮仓顶上,但那门旧炮的炮口已经不再对准她站的位置。
“剩下的粮食,留给阙司令的兵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你们守粮仓守了半个月,粮食没少,人没跑。这一半给你们。不是换,是分。”
粮仓顶上的兵把手里的枪收回去,低头看着脚边那袋麻袋。他蹲下来摸了摸麻袋上的粗纹,然后站起来,对着丘陵那边打了个呼哨——不是警报,是“下来搬粮”。
鱼清转过身,从煤手里接过自己的短刀插回腰间。刀鞘上的皮革被晨光照得发亮,红绳在她腕上贴着煤纹。她走过干河床,走过碎石坡。一百多双赤脚跟在她身后,脚步齐整。打完这一仗,粮食分完了。她信守了自己的诺言,就像那个孩子编了三个月的红绳一样——每一寸都是对的,每一步都兑现了当初的所有承诺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现在回家。回茶馆。回那个白衣裳的说书人身边去。她还在那里每天拍两下醒木,拍一声是鱼清应她,再拍一声是她应鱼清。她要回去听她拍醒木,站在茶馆门口替她守着门口,等下一批听书的人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