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拔营。一百多双赤脚踩过干河床，踩过碎石坡，踩过鹤塘以北三十里的硬土路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烂布条裹紧的脚踝踩过地面时极轻极紧的摩擦声，和枪械在背上轻轻碰撞的声音。煤走在最前面，脚底板的裂口里那粒煤矸石碎片还在，每走一步就轻轻硌一下，不疼，只是让他记得自己在走路。荆第八走在他旁边，手伸进怀里摸到那粒松针，青的，还没有干。
鱼清如兰走在队伍最前头。短刀插在腰间，右手垂在身侧，红绳在腕上贴着虎口旧疤的边缘。她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天快亮时，粮仓的轮廓从丘陵后面露出来。铁皮棚顶压在青砖墙上，棚顶的沙袋破了好几个，细砂从破口簌簌落下来，在墙根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砂丘。粮仓铁门关着，铁皮上生着锈，锈迹从门钉周围洇开，像伤口周围的痂。铁门下面的石板地上蹲着流民——老人、女人、孩子，百来号人挤在墙根下，有人赤着脚，脚底板的茧裂成一块一块的，有人手指甲翻起来了，指甲根部的嫩肉露在外面，已经干结了褐色的血痂。他们看见鱼清从丘陵上走下来——不是阙司令的兵，不是一个两个，是一百多双赤脚踩过硬土走过来，灰布短打，背着枪。有人站起来，有人还蹲着，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，没有人说话。
鱼清如兰在铁门前二十步站定。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，掌心朝上，晨光正好越过粮仓棚顶照在她掌心里，煤纹最后一丝深线亮了一瞬。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阙司令。鱼清如兰来了。开门。”
铁门后面没有声音。粮仓顶上的兵把枪握紧了，粮仓后面干河床碎石堆里那门旧炮的炮口正对着她站的位置。
“你半个月不分粮，等我来。我来了。不冲你的铁门。带粮食来换。拿命换。不是你的命——是你粮仓里这批半个月没分出去的粮食。你不分，我来替你分。”
铁门后面还是没有声音。风从丘陵上吹过来，把粮仓顶上的沙袋破口里漏出的细砂吹起来，扬成一片极淡的尘。
然后铁门开了。
不是全开，是开了一条缝，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。阙司令没有出来。出来的是个老兵，灰布军装，袖口卷到肘弯，手里没有枪。他站在门缝里看着鱼清——这个没有带刀的女军阀，小麦色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个子比身后的兵都高，赤手空拳站在铁门前。她把短刀解下来搁在煤手里。
“鱼清姐。司令说，粮食在仓里。要分，你自己进去搬。”
老兵把铁门推开半扇。粮仓里面，麻袋从地面摞到棚顶，和青梧镇那个粮仓一模一样。麻袋旁边蹲着几十个流民，是在她来之前就困在里面的人。
鱼清如兰从铁门缝里走进去。靴底踩在石板地上，印子很浅。她走到摞到棚顶的麻袋前面，弯腰把最底下一袋提起来，麻袋沉甸甸压在她肩胛骨上，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，但她站稳了。红绳在她腕上贴着煤纹，她把那袋粮食扛起来，转过身走向铁门。
外面，晨光已经完全漫过了粮仓棚顶。流民还蹲在墙根下，看着她从那扇铁门里走出来——肩上扛着一袋粮食，红绳在她手腕上被晨光照着，暗褐线头压在煤纹最深的那道沟里。她把粮食放在铁门外面，搁在流民面前。然后转过身又走进铁门，走进摞满麻袋的暗处。一次一袋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进出，扛粮，放下。
煤站在铁门外面，手里握着鱼清的短刀。他看着铁门里面那个扛着麻袋的身影，忽然明白了她说的“用声音叫门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用嗓子叫，是用粮食落地的声音叫。粮食搁在石板地上，一声一声，每一袋落地时闷闷地响一声，像醒木拍在桌上。一声。又一声。每一袋粮食落地时的闷响，就是她对着铁门叫出来的声音。她不喊，不骂，不抠铁皮，她用粮食的重量替自己叫门。
流民营里那个指甲翻起来的老妇人忽然站起来，走到那袋粮食前面蹲下，用没翻指甲的那只手摸了摸麻袋——是满的。然后她转过身，面朝铁门跪下去，额头贴在石板地上。她不是跪阙司令，是跪那个扛粮食出来的女人。
粮仓顶上，那个端枪的兵把枪收回去了。粮仓后面，那门旧炮的炮口悄悄转向了别处。没有人开枪，没有人开炮。阙司令始终没有露面，但他的铁门开着，粮食正一袋一袋从铁门里面被扛出来，搁在流民面前。那个女军阀用自己的肩膀扛了一袋又一袋，煤纹贴在麻袋上，红绳被晨光照着。她答应了要给流民分粮，现在每一袋粮食都在兑现这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