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百支激光步枪的红点瞄准镜光点同时打在雷恩的白背心上，像一群萤火虫落在一面白墙上。
雇佣兵们的队形是标准的星际突击阵型——前排蹲姿，后排站立，每隔两米一个人，火力网覆盖了所有逃跑角度。他们的战斗装甲是黑色的，表面有蜂窝状的吸能涂层，头盔面罩上跳动着绿色的战术数据——风速、距离、目标心率、弹道补偿。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目标。
雷恩。
他的心率是每分钟六十二次，安静得像一个正在午睡的人。
雇佣兵小队长举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然后猛地握拳。
“开火。”
一百多道激光同时射出。不是蓝色，是那种刺目的亮白色，温度高达八千摄氏度，足以在瞬间把钢铁汽化。激光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从四面八方罩向雷恩，没有任何死角。
雷恩动了。
他的身体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烟——不是往后躲，不是往两边闪，而是整个人原地解体了。在雇佣兵们的视网膜上，雷恩的影像从一个完整的、有实体的老头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残影，然后那团残影也散了，像墨水滴进水里，瞬间稀释到看不见。
激光束穿过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，打在地面上，水泥路面被烧出一排碗口大的坑，碎石和灰尘满天飞。
“目标消失！”前排雇佣兵的声音从面罩通讯器里传出来，带着明显的慌乱，“红外也丢了！热源信号消失了！”
“不可能！”小队长吼道，“他不可能凭空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雷恩出现在雇佣兵阵型的正中央。
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。前一秒那个位置还空着，下一秒他就站在那里，像一个一直在那儿的电线杆。他的白背心上有灰尘，拖鞋上也是，但他的手很干净——右手握着橡胶警棍，左手插在裤兜里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小队长反应最快，调转枪口对准雷恩的胸口，扣下扳机。
雷恩的橡胶警棍抬起来，棍头精确地点在激光枪的枪管上。力量不大，但角度刁钻——枪口被拨向左边，激光束擦着雷恩的耳朵飞过去，打中了旁边一个雇佣兵的肩甲。肩甲被高温熔出一个洞，那个雇佣兵惨叫一声，步枪掉在地上。
小队长还没反应过来，雷恩的警棍已经收了回来，然后一棍砸在他握枪的手腕上。“咔嚓”一声，不是骨头断了，是装甲层碎了。小队长的腕甲裂成两半，手指失去知觉，枪掉了。
第二棍砸在他的膝盖上。同样的角度，同样的力度，同样的“咔嚓”。小队长的右腿膝盖装甲粉碎，整个人往右边倒下去，还没落地，第三棍已经到了——砸在后脑勺上，头盔没碎，但里面的脑袋震了一下，眼睛一翻，昏过去了。
从第一棍到第三棍，不到半秒钟。
周围的雇佣兵终于反应过来，十几把枪同时转向雷恩。
雷恩左脚一蹬，整个人平移了三米，像一块被人从冰面上掷出去的石头。他平移的轨迹上正好有四个雇佣兵站成一排，他的身体擦过第一个人的时候警棍扫过他的腰，擦过第二个人的时候警棍点在他的肘关节上，擦过第三个人的时候警棍捅进他的腋窝，擦过第四个人的时候警棍抽在他的脚踝上。
四个人几乎同时倒下。
不是被打倒的，是身体某个关键的部位被精确地“关掉”了——腰椎神经被震得暂时瘫痪、肘关节脱臼、腋下神经丛被击中导致整条手臂失去知觉、脚踝韧带被震松。每一击都是解剖学级别的精准，不浪费一分力气，不造成任何多余的伤害。
一个雇佣兵从背后扑上来，试图用枪托砸雷恩的后脑。雷恩没有回头，警棍往后一戳，棍尾戳中对方的大腿根部——股动脉被压迫，血液瞬间断流，那个雇佣兵的腿像被抽走了骨头，整个人栽倒在地。
左边又冲上来两个，一左一右夹击。雷恩的警棍先往左边一甩，击中第一个人的太阳穴，同时右脚往后撤半步，身体旋转，警棍借着旋转的惯性扫过第二个人的面部。两个人同时倒下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像排练过一样。
雇佣兵的人群开始骚动了。他们在星际战场上见过各种各样的敌人——有使用能量护盾的，有穿着动力装甲的，有能隐身、能瞬移、能精神控制的。但从没见过有人用橡胶警棍打星际战争的。更没见过有人用橡胶警棍打还能打赢的。
“包围他！别让他动！”有人喊道。
二十几个雇佣兵围成一个圈，把雷恩困在正中央。他们不再开枪，而是试图用人数优势压制他——前面的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脚，后面的准备用电击枪制服他。
雷恩的警棍在空中画了一个圆。
那不是棍法，那是他在星际战场上的“乱神十三式”，只不过以前用的是星辰铁铸成的战棍，一棍下去能打碎一颗小行星。现在用的是淘宝买的橡胶警棍，一棍下去只能打断几根骨头。但原理是一样的——借力打力，以点破面，用最小的力气制造最大的破坏。
第一棍打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，力道穿透装甲，震得他心脏骤停了一瞬，人软了下去。第二棍打在第二个人的肩膀，肩胛骨裂了一条缝，整条胳膊抬不起来。第三棍打在第三个人的小腹，胃部痉挛，他弯下腰吐了一地。
三棍打完，围上来的人已经倒了三个。剩下的犹豫了零点几秒，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犹豫，雷恩的警棍又打了出去。这一次不是点对点，而是横扫——棍身贴着最前面几个人的膝盖滑过，像一把镰刀割麦子。四个人同时失去平衡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。
雇佣兵们开始害怕了。
不是因为雷恩太强——星际战场上他们见过更强的，比如那些身高五米的机械战士，或者能操控重力场的灵能者。但那些人至少是“正常”的强，穿着高科技装备，使用高科技武器，一切都符合星际战争的规则。
雷恩完全不按规则来。
他穿着白背心、大裤衩、拖鞋，提着一根橡胶警棍，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去菜市场买豆腐的老头。但他打人的时候，动作快到你眼睛跟不上，力道大到能穿透星际战斗装甲，精准到每一棍都打在人体最脆弱的位置。他的战斗方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格斗流派，不是地球的武术，不是星际的军体拳，而是一种全新的、从未出现在任何数据库里的东西。
实际上，那是他自己创的。
雷恩在星际战场上打了三千年的仗，打了十几万场。每一次受伤、每一次濒死、每一次从尸体堆里爬出来，他都会在自己的战斗技巧上做一次优化。删除多余的动作，简化复杂的连招，把力量集中在最致命的那一点上。三千年下来，他的战斗技巧已经简化到了极致——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，每一拳、每一脚、每一棍，都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而设计的。
三十秒。
从第一个雇佣兵倒下，到最后一个雇佣兵爬不起来，总共用时三十秒。
地上躺着两百多个人，有些人还在动弹，但大部分已经昏过去了。黑色的战斗装甲散落一地，像一堆被遗弃的废铁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——不是激光烧灼的味道，而是橡胶警棍高速摩擦空气产生的臭氧味。
雷恩站在原地，面前是一座由人体堆成的小山。
他呼吸平稳，心率从六十二次上升到七十四次，然后又降回了六十五次。他的白背心上多了几个黑手印，膝盖上蹭了一点灰，左脚的拖鞋带子松了。仅此而已。
橡胶警棍上沾了些灰，但没有裂痕，没有变形，连磨损都看不出来。
雷恩低头看了一眼警棍，确认它完好无损，然后把它挂在腰间的挂钩上。
他朝诺德走过去。
诺德还跪在原地。
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，他一直在那里跪着，一动不动。不是不想跑，是跑不了。雷恩的威压一直锁定着他，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脖子，把他按在地上。他能呼吸，能眨眼，能思考，但身体不属于自己了。
雷恩走到他面前。
他的脚下踩着一个雇佣兵的手，那个雇佣兵“啊”了一声，雷恩低头看了一眼，往旁边挪了半步，踩在地面上。
然后他抬起脚，踩在另一个雇佣兵的后背上，借力跨过一堆叠在一起的人体，稳稳地落在诺德正前方。
“你的人，”雷恩说，气都不喘一口，“体能不如一个物业保洁。”
诺德的嘴唇在发抖。他想反驳，想说“我的雇佣兵是星际最精锐的战士，曾经攻陷过三颗行星”，但他看了看地上那两百多具横七竖八的人体，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星际……星际指挥官，”诺德的声音像被碾碎了一样，断断续续，“你到底……想怎么样？”
雷恩把手伸进裤兜，掏出一样东西。
手机。
诺德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雷恩用拇指划开屏幕，点开微信，找到一个语音消息，按下播放键。
王阿姨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，中气十足，穿透力极强：“那个高格物业，服务太差了！楼道不扫，天天穿西装装样子！地砖碎了也不修，就知道收钱不干事！我告诉你们，我王翠花在小区的业主群里混了二十年，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，你们这种做表面功夫的，我一眼就看穿了！”
语音结束。
手机安静了。
诺德张着嘴，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，从困惑变成了茫然，从茫然变成了崩溃边缘。他的大脑正在试图处理一个它无法理解的信息——一个能毁灭恒星的星际战神，在把他和他的两百多个精锐雇佣兵打趴下之后，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条业主对物业公司的投诉语音。
“啊？”诺德说出来了。
雷恩把手机收回裤兜，看着诺德，面无表情。
“你们物业公司扰民，”他说，“我要投诉。”
诺德的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他想说什么，但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。在星际战场上他见过无数种死法，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根橡胶警棍打趴下，然后被一通骂物业的语音给搞崩溃。
“我……”诺德艰难地开口，“我不是真的物业公司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雷恩说，“但你们的服务确实很差。”
诺德彻底不说话了。
天空一声巨响。
不是爆炸，是音爆。
一艘巨大的飞船从云层中俯冲下来，速度快到在大气层里拖出一条长长尾迹。飞船的外壳不是银白色的，而是深灰色，表面刻着星际维和部队的徽章——一个盾牌、一把剑、一颗星。它比诺德的战斗飞船大三倍，舰身上有几十个炮塔，但全部处于关闭状态。
飞船悬停在小区大门上空，引擎的气浪把地面的灰尘吹得漫天飞舞。雷恩站在灰尘中，一动不动，任由灰尘落在他身上。
舱门打开，一架悬浮平台从飞船底部降下来，平台上站着五个人。领头的是一个身穿白色军装的军官，肩章上有三颗星，胸前挂满了勋章。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，但实际上已经活了两千多年。他的头发花白，脸上有皱纹，但腰杆挺得笔直，走路的步伐稳定而有力。
悬浮平台落地。军官踩着水泥地面走了两步，来到雷恩面前。
他站定，脚跟并拢，右手抬起，指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，以一个标准的星际军礼致敬。
“指挥官。”他说。
雷恩看着他，没有回礼。
“我们来带他们回去审判。”军官说。
雷恩终于点了点头，然后抬起左手，随便摆了摆。
“赶紧的，”他说，“我还得巡逻。”
军官愣了半秒，然后嘴角弯了一下，挥了挥手。悬浮平台上走下几十个星联士兵，开始清理地上的雇佣兵——检查伤情、固定骨折、抬上担架、运上飞船。诺德被两个士兵架起来，腿还在发软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雷恩。
雷恩已经转过身去，走向保安亭。拖鞋“啪嗒啪嗒”拍打着地面，声音在安静的空地上回荡。
诺德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挤出一句：“你……真的不回来？”
雷恩没有回头。
“这里挺好的。”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，轻得像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