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子是在午后回来的。
不是骑马，是赤脚跑回来的。他的草鞋跑掉了，鞋底磨穿，系在腰上左右晃荡。从鹤塘以北三十里一口气跑回军营，脚底板的茧跑裂了，裂口里嵌着北边的粗砂和碎煤渣。他跑过干河床，跑过碎石坡，跑到营门口时弯下腰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。喉咙里全是粗粝的风声。
煤站在营门口，看见探子脚底板的裂口，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。探子接过来灌了一口，水从嘴角淌下来冲掉下巴上沾的煤灰。他喘了好一会儿，直起腰，看见鱼清从营门里走出来——她右手腕上那根红绳被午后日头照着，暗褐线头压在煤纹最深的那道沟里。
“报。”探子说，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“鹤塘以北三十里，阙司令的粮仓。粮仓外面有兵，两百，枪不多，有炮两门。一门架在粮仓顶上，一门藏在粮仓后面干河床的碎石堆里。粮仓东侧是他们的火药库，用油布盖着，油布上压着沙袋。沙袋破了好几个，细砂从破口漏出来堆在地上。”他停顿了一息，把脚底板的裂口在硬土上蹭了一下，蹭掉嵌在裂口边缘的碎煤渣。“粮仓西侧是流民营。老人女人孩子，百来号人，蹲在粮仓墙根下等分粮。阙司令半个月没分粮了，粮食只进不出，流民营有人饿急了往粮仓里冲——冲的不是兵，是粮仓的铁门，用指甲抠铁皮，抠到指甲翻起来。兵没有开枪，用枪托把人顶出去了。顶出去的人躺在泥地上，躺了一夜，早上起来又蹲回墙根下继续等。”
军营里安静了一息。碎石坡上的风从北边吹过来，把营墙上的灰布旗吹得猎猎响。
“炮是旧的。”探子把腰间的草鞋解下来，翻过来看鞋底磨穿的那个洞。“炮身上有编号，去年青梧镇打仗时用过。那时候炮是阙司令的，现在还在阙司令手上。火药受潮了，上次下雨油布没盖严，火药库顶上的油布漏了一个角。但还能打，打个十几发没问题。”他抬起头看着鱼清，把草鞋重新系回腰间。“两百个兵，两门旧炮。他们守粮仓，我们要粮食。怎么打。”
鱼清如兰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目光从探子脚底板的裂口上收回来，看着营门外面那片丘陵。丘陵后面是鹤塘，鹤塘以北是粮仓，粮仓外面是兵和炮，粮仓墙根下蹲着等分粮的流民。
“他在等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。“他有粮，有兵，有炮，半个月不发粮，他不怕流民冲粮仓，只怕我不去。他知道我要来。聚起来的溃兵在我帐下，这批人打过他的炮，他能算。半个月不分粮，流民饿极了冲粮仓，用指甲抠铁皮。他不怕流民，他在等我。等我也去抠他的铁皮，等我也去冲他的粮仓。他不怕我冲进去，他怕我不冲。”
煤把枪托顿在地上，把水囊从探子手里接过来。“冲不冲。”
“不冲。”鱼清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，掌心朝上，煤纹最后一丝深线在午后日光里亮了一瞬。“他的铁门是铁皮包木板，钉子锈了。抠是抠不开。流民抠不开铁门，我们也抠不开。要不用抠的——用叫的。”她把目光从丘陵上收回来，看着粮仓方向。“你去叫门，说鱼清来了。带粮食来换。不换粮，换命。把他那个受潮的火药库砸开，炮就打不响。炮打不响，铁门的钥匙他自己会拿出来。”
她把右手收回去垂在身侧，红绳在她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。她的计划就是这样——不是冲，是叫。她要去那扇铁门前叫阙司令的名字，叫他把铁门打开。不是用指甲抠铁皮，是用她自己的声音叫门。用她在战场上杀了太多人之后还能叫门的声音，用她腕上编了三个月的红绳告诉那个人：她来了，带着粮食来换，换的不是他的命，是他粮仓里那些半个月没分出去的粮食。他在等她，她知道。她要去叫门，他也知道。
“探子。”她转过脸看着那个赤脚的兵。“吃饱了再睡四个时辰。天黑拔营，天亮时到粮仓。”
探子把脚底板的裂口又蹭了一下，直起腰，去伙房找吃的。煤把枪背好转过身，朝营门里打了个呼哨——一百多双赤脚开始动起来，收拾枪械，给子弹上膛，把脚底嵌着的粗砂碎石抠出来，换上更耐磨的烂布条裹住脚踝。
荆第八从怀里掏出那粒松针看了一眼，青的，青得极稳。他对着松针轻轻吹了口气，把它放回内侧口袋里。那是他替荆哥还的东西。打完这一仗，松针还在，他就还完了。打不完，松针还在，他还欠着。这一粒松针陪他从煤矿走到海边，又走回来，现在要陪他上战场。他要去听鱼清姐叫门，要去看那扇铁门被叫开。
军营里没有多余的声音。只有赤脚踩过硬土、枪械碰撞皮革、烂布条裹紧脚踝时极轻极紧的摩擦声。没有人说话，但每一个人都在替自己准备：有人把脚底板的裂口用针线缝了，有人把枪托上的名字又描了一遍，有人对着干河床那边的天空轻轻念了两个字。那两个字是——鱼清。
鱼清如兰还在营门口。她把左手伸进袖口摸到那片白衣衣襟——清月撕给她的，拜堂的时候她握在掌心里，现在贴身收着。衣襟被体温焐得微微温热。她不用拿出来看，她知道白衣衣襟还在。红绳还在，煤纹还在，那个说书人还在陵州茶馆里每天拍醒木。她要打完这一仗回去听她说书——说关云长败走麦城非战之罪乃天数也，说那个孩子编了两根红绳，说两声醒木一声在南一声在北。她要回去听那些故事，然后站在茶馆门口替她守着，等下一批听书的人进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