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苏继续补充:“鄙人好有行商四海,常有各地传说带回,故而我也早有耳闻博额就是腾格里与人间通话的使者,他们做法时可以借助先主的力量,使法力大增,不仅是照人心魄的器物,还是通灵护体、祛除邪魔的法器,巴雅尔阿兄这面镜,果真来头不小。”
巴雅尔与雅如贵相视一眼,多年的夫妻早已心意相通,不必言语便知对方所想,一同略施咒法。
雅如贵指尖轻轻叩击鼓面,三长两短,依照禅门《百丈清规》里法鼓的节奏;巴雅尔则用拇指在镜背上缓缓摩挲,口中低诵草原上古老的祝词,声如风中驼铃。刹那间,法鼓不需人手便自行鸣响,声声清越,铜镜也泛出柔和而莹润的光芒,如月华浸水。那光芒在帐中缓缓流淌,最终聚在正中央的空地上。只见光芒之中,凭空生出一朵金黄色的花。
那花的花瓣极薄,薄得如同蝉翼,却又透出一股沉沉的质感;花瓣层层叠叠,向外舒展开来,每一瓣的边缘都微微卷起,仿佛被阳光舔过。花蕊纤细而密,尖端缀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,像是谁把天上的星子摘下来撒在了花心。整朵花在风的爱抚与铜镜光辉的映照下,每一瓣都如水洗过的琥珀,莹润流转,光泽温软。它既像把整个冬末仅有的暖意都凝于一处,又像是从虚空里借来了一片无垢的春光。
屋外寒风犹在怒号,雪花偶尔从毡门缝里飘进来,而这一朵花却开得安然自若,仿佛在告诉其中每一个人:纵然大地仍被冰雪封裹,善念与法喜的种子一旦萌发,便是春天最早的讯息。
慕容妱澕看得呆了:“这花……”
雅如贵指尖抚过花瓣:“这是山丹花!”
慕容妱澕半晌才回过神,拉了拉云苏的袖子:“苏苏,这确实是黄色的山丹花么?你可见过?”她只见过红色的山丹花,可花姿形态,眼下还真不好忆起。
云苏摇了摇头,眼中同样满是惊奇:“我也是头一回见,山丹花多是朱红、橙红,这般金黄的……闻所未闻。”
雅如贵依旧轻轻抚了抚花瓣,那花微微颤动,像是在回应她的温柔触碰。她的柔声轻得像在念一首古老的歌谣:“这确实是山丹花,却是世间唯一一朵金色的山丹,草原上的人都知道,山丹花是长生天的眼泪变的,红色,是悲悯苍生的泪;金色,据说是为勇士流下的泪,千年难遇。”
巴雅尔目光落在慕容妱澕脸上,笑道:“阿布说,这朵花百年才开一次,不拘于最冷的冬末,花期不知,未必可显,只为最值得的人,这花开在我们骨萌原,便是骨萌原的福分,今日能见到,也是你们与它的缘分。”
慕容妱澕的指尖微微一颤。她向来爱花,尤其是这样带着故事的花,可这花太特别了,此刻忍不住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花瓣。花瓣温润如玉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,像清晨草尖的露珠。她眼中已然是掩不住的喜爱,可随即缩回手,眉头又微微蹙起,指尖还残留着花瓣的触感,像触到了某种沉甸甸的秘密。
她抬起头,目光在雅如贵和巴雅尔脸上转了转,犹豫片刻,还是开了口:“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个?丹丹姊姊,巴雅尔萌主,这世间特殊的存在,必有特殊的意义或用途,我们不过是偶然路过骨萌原的外乡人罢了,你们为何要让我们知晓这般重要的东西?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这其中……可有什么隐情?”
云苏见她问得小心,眼底映着花的金芒,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在雅如贵和巴雅尔之间流转,藏着同顾盼一眼,忽然相视而笑。
“因为阿布说,缘分到了,花就会开。”雅如贵拉过慕容妱澕的手,轻轻拍了拍,“所以,傻妹妹,这花开在这儿,是长生天的意思,你们能走进这间屋子,也是长生天的意思,唯有被允许踏入结界时,你们才有机会感受这一切。”
巴雅尔点点头,眼角漾起细纹,像草原上蜿蜒的溪流。他收起金铜镜,语气坦然:“这花是缘分,也是指引,草原上的人信缘分,阿布说,它开在谁面前,谁就是能解草原危难的人,那便是骨萌原的恩人,恩人面前,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。”
慕容妱澕心头一震,她想起在杏花泉边打盹时,似有人对她言语:“草原的春天,要靠外乡人的眼睛来看。”难不成指的就是这个?
雅如贵神情庄重,对着那朵金色的山丹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双手交叠于胸前,微微躬身——那是草原上敬奉圣物时才会用的礼节。
礼毕,她才转过身来,目光沉静地望着慕容妱澕,缓缓开口:“确切地说,不是你们,而是你。”她抬手指了指在一旁安静伫立的云苏,“这位郎君是你带来的,你信他,我们便信他,在这茫茫草原上,能让我们骨萌原敞开心扉并得到如此信任的人,并不多。”
“我?”慕容妱澕听到这话,眉头皱得更紧了,眼中满是不解,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?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,苏苏也只是一个刚涉江湖的黄毛小子,我们初来乍到,与你们素昧平生,怎么会无缘无故让你们产生这般信任?”
巴雅尔目光坚定地看着她,认真解释道:“绝对不会有错,阿布说,你身上有一种让他熟悉的气息,就像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一般,他待你,不仅仅是‘远方的朋友’,而是真正的久别重逢,那是一种值得被深深信任的气息,仿佛早已相识许久,草原上的人信这个,气息骗不了人,就像老马永远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雅如贵再次轻轻抚上了那朵金色的山丹花,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,声音变得悠远起来:“这朵山丹花可有着不一般的来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