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跌打药酒的味道。
大头趴在沙发上，屁股上青了一大块，形状像一把拖把的横截面。莎莉坐在椅子上，一只手举着镜子，另一只手往自己额头上贴创可贴——昨晚被激光烤焦的那缕头发已经被她齐根剪掉了，额角秃了一小块，看起来像被狗啃过。眼镜靠在墙角，面无表情地揉着自己的后腰，什么都没说，但每揉一下嘴角就抽一下。只有诺德站在屋子中间，西装脱了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小臂上一条淤青。
“他刚才没用任何星际武器。”莎莉的声音冷冷的，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。她指着桌上的平板，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昨晚的监控录像——雷恩提着拖把，一棍横扫，四个人像保龄球瓶一样飞出去。莎莉把视频放慢了八倍，逐帧分析，最后的结论是一个字：“就是地球拖把。”
大头趴在沙发上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那咱们也买拖把？我听说那个牌子，叫什么来着，妙洁？”
诺德的青筋从太阳穴一路暴到脖子。他猛地把手边的椅子举起来，那把椅子是出租屋自带的，木头骨架，坐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。诺德把它举过头顶，双臂蓄力，像投掷铅球一样砸向墙壁。
椅子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巨响，散架了。四条腿飞向四个方向，椅背断成两截，坐垫里的海绵崩出来，在空中弹了一下，落在地上。木屑和螺丝钉噼里啪啦掉了一地。
“闭嘴！”诺德的吼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，“今晚断电！”
大头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，不敢说话了。莎莉放下镜子，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电脑，站起来。眼镜从墙角处直起身，把揉腰的手放下来。三个人看向诺德，等他下令。
诺德深呼吸了三次，把暴怒压下去。他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，看向远处那个小区的轮廓。夜幕正在降临，几栋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，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。
“莎莉，”他头也不回地说，“黑掉他们的监控和供电系统。我要整片区域彻底瘫痪。”
莎莉嘴角一勾：“三分钟。”
“大头、眼镜，”诺德继续说，“断电之后，跟我去配电房。我要在总闸上装一个过载装置，让整栋楼的电路在五分钟之内烧毁。”他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脸上的淤青和伤口，“这次，不用拖把。”
莎莉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，打开之后屏幕亮起，一串串代码像瀑布一样滚动。她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，速度快到只能看见残影，耳边的配音像机关枪扫射。大头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全是看不懂的字符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小区的监控系统是IP网络摄像头，型号三年前的老款，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。”莎莉一边敲键盘一边解说，语气里带着对低等文明科技的鄙视，“防火墙形同虚设，管理员密码是admin123，连我奶奶都能黑进去。”她敲下回车键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“ACCESS GRANTED”字样。
“监控已全灭。”莎莉说。
紧接着，她那把键盘上的手指换了一排键位，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。“供电系统并入中，找到了，物业配电房的智能电表用的是同一套网络协议，没有隔离。”
回车。
“供电系统已接管。”
莎莉合上电脑，抬头看向诺德：“三分钟零七秒。比预计多了七秒，因为他们的系统实在太垃圾了，我找不到‘高级设置’在哪里。”
诺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子，银色金属外壳，巴掌大小，侧面有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显示屏，当前数字是零。他把它举起来给莎莉看了看：“这个，额定功率五倍过载，三分钟的倒计时。接上总闸之后，电路会在三分钟内把整栋楼的电线烧成灰，引发连环短路和起火。”
莎莉接过那个小方盒子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接口。“星际标准接口，”她皱了皱眉，“地球的配电箱用的是铜排和螺丝。我需要一个转接头。”
诺德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拇指大小的黑色转接头，递给她。
莎莉接过去，对着灯光看了看，点了点头：“够了。”
深夜。十一点四十分。
小区所有灯光同时熄灭。
不是跳闸那种一瞬间的闪烁，而是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片区域蒙住了——路灯灭了，楼道灯灭了，各家各户窗户里的灯光也灭了。整个小区在零点几秒之内从灯火通明变成伸手不见五指。连摄像头都灭了——监控杆顶端的红外灯全部熄灭，那些平日里暗红色的小光点像一群萤火虫同时咽了气。
业主们慌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有人推开窗户大喊“怎么回事”，有人在楼道里摸手机开手电筒，小孩被吓哭了，老人喊孙子别乱跑。狗叫声此起彼伏，一只叫了全小区跟着叫。
雷恩从保安室走出来。手电筒的白色光柱照亮了他面前一小片地面，他照了照左边——空荡荡的路面，停着一辆歪斜的快递三轮车；照了照右边——一棵银杏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然后他把手电筒的光柱抬高，朝远处扫去。
配电房在小区的东北角，一栋灰扑扑的水泥小房子，平时没人注意。但现在，从这个方向看过去，配电房的窗户缝隙里透出若隐若现的蓝色荧光，微弱得几乎看不见，但在黑暗中被衬托得像黑夜里的鬼火。
雷恩的手电筒转向其他方向，照了一圈，然后重新照回配电房。那团蓝光还在，不急不慢，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的眼睛。
他握着防暴钢叉的手微微收紧。
钢叉是不锈钢的，两米长，前端有两个半圆形的叉头，平时挂在保安室门口的墙上，用来驱赶闯入小区的大型犬或醉酒闹事者。雷恩把它从墙上摘下来的时候，金属碰撞声在空荡荡的保安室里响了很久。
他穿着拖鞋，脚步无声，手电筒关了，只有左手戒指的微光偶尔闪一下。
配电房的门是老式的铁皮门，锁扣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。诺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万能钥匙——不是地球上的那种，而是一根细长的银白色探针。他把探针插进锁孔，探针尖端伸出几根纳米级的触手，像章鱼的触须一样钻进锁芯的每一个缝隙，只用了零点几秒就把内部结构摸得清清楚楚。
锁“咔哒”一声弹开了。
诺德推开门，铁皮门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莎莉、大头、眼镜鱼贯而入。大头进门的时候脑袋磕在门框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他捂着额头“嘶”了一口气，不敢出声。
配电房里弥漫着灰尘和铜锈的味道，墙壁上挂着好几排电表，每一个都装着红红绿绿的接线。总闸在最里面，一个黑色的大铁盒子，从里面分出几十根粗电缆，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伸向四面八方。大头的手机开着闪光灯当手电筒，光柱在配电房内部扫了一圈，照出墙壁上的蜘蛛网和地上的老鼠屎。
诺德走到总闸前，伸手去拉闸。
“领导。”
诺德的手指距离总闸还有两厘米。
他的后背被什么东西顶住了——冰凉的，金属的，两个半圆形的叉头左右夹着他的脊椎骨，只要轻轻一合拢，他整个人就会被锁死。
雷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不急不慢，像在聊家常：“配电房好像有老鼠。”
诺德的瞳孔猛地收缩——他怎么跟来的？什么时候跟来的？他的脚步声？呼吸声？心跳声？为什么星际级的侦测系统完全没有预警？
雷恩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。钢叉往前一送，诺德整个人被叉得撞在配电箱的铁皮外壳上。然后钢叉横扫——不是像棍子那样砸，而是利用前端的叉头去勾住人的身体——叉头钩住莎莉的腰，一甩，她整个人飞出去，后背砸在墙上，滑落，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大头还没反应过来，钢叉的叉头已经抵住他的脖子，把他往后一推，大头双腿离地，撞在一排电表上，“哗啦啦”电表玻璃碎了好几块，他整个人挂在上面。眼镜试图往门口跑，雷恩把钢叉调了个头，用握柄的尾端精准地戳在他的膝盖窝上，眼镜的腿一软，跪了下去。
四秒钟。四个人全被叉在墙上。
手电筒亮了。
雷恩把手电筒夹在腋下，光柱正好照在诺德脸上。诺德被钢叉的叉头顶着胸口，动弹不得，他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强光下眯成了一条缝，但仍然死死盯着雷恩—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诺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雷恩没看他，在看配电箱。总闸旁边多了一个小方盒子，银色的，侧面有一块红色的倒计时显示屏。显示屏上的数字在跳动。
莎莉被叉在对面墙壁上，后背贴着墙，钢叉的叉头锁着她的腰，她整个人动弹不得，但嘴还能动。她看着雷恩看向那个小方盒子的背影，笑出了声。嘴角扯动了额头上刚贴好的创可贴，痛得她龇了一下牙，但笑容没有收回去。
“战神，”她的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，“我设了定时电路过载。三分钟后，整栋楼的电路会烧毁，短路、起火、爆炸。你猜，这栋楼里住着多少人？”
雷恩盯着那个倒计时显示屏。
02:47。
02:46。
02:45。
他的脸色变了一瞬。不是恐惧，不是紧张，而是某种莎莉看不懂的表情——像是一块千年寒冰裂了一道缝，有温度从裂缝里透出来。
雷恩把手电筒从腋下抽出来，握在左手里，右手松开钢叉，转身看向配电房的门口。
远处，透过配电房敞开的那扇铁皮门，传来小孩的哭声。
是从居民楼那边传来的。
“妈妈我怕——！”
稚嫩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。雷恩认得出那个声音——是小川。
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莎莉的笑声更大了一点，大头的头从电表堆里探出来，眼镜从地上抬起头，诺德靠在配电箱的铁皮外壳上，三个人看着雷恩的背影。四道目光像四把刀，扎在他背上。
02:31。
雷恩握紧手电筒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