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。
诺德蹲在小区围墙外面的花坛后面,手里攥着那个引爆器。
引爆器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长方形,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。按钮上方有一个微型的蓝灯,一闪一闪的,像某种昆虫的眼睛。诺德用拇指按住那个按钮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再见了,战神。”他嘀咕了一句,按下去。
蓝灯灭了。
但什么都没发生。
诺德低头看了看引爆器,屏幕上显示“信号已发送”的绿色字样,清清楚楚。他又按了一次,蓝灯灭了又亮,但保安室还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地,没有任何爆炸的迹象。诺德把引爆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看回屏幕——电池满格,信号强度百分百,一切正常。
疯狂地连按了七八下,他像在按一个根本不会响的门铃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保安室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,玻璃擦得很干净,没有任何遮挡。透过窗户,诺德看见雷恩正坐在里面的椅子上,左手从裤兜里掏出那枚微型炸弹。银白色的胶囊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一圈,他把炸弹举到台灯底下,对着灯光端详。台灯昏黄的光穿过炸弹半透明的外壳,在雷恩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
他像在端详一枚硬币。
一枚很值钱的硬币。
诺德的瞳孔猛地收缩,手指僵在引爆器上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花坛边上——明明炸弹就在目标手里,他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蹲在墙根底下疯狂按一个毫无用处的按钮。
雷恩又看了两秒,把炸弹重新塞回裤兜,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然后站起来,拿起门后的拖把。
他不急不慢,动作行云流水,每一个环节都恰到好处——润湿拖把、拧干多余水分、检查拖把头是否松动。诺德就蹲在外面看着这一整套“保洁标准化操作流程”,气得嘴都歪了。
“走。”诺德咬着牙吐出一个字。他站起来,正准备转身——
“领导,这么晚还在加班?”
诺德猛地回头。
雷恩就站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保安室出来的,路上也没听到脚步声。他穿着拖鞋,手里提着拖把,湿漉漉的拖把头还在往下滴水,像刚从厕所里走出来,正准备去拖走廊。
诺德的瞳孔猛地收缩,结巴了一下:“你、你怎么——”
“在小区里搞破坏,”雷恩面无表情地打断他,“要扣工资的。”
诺德的脑子转得飞快——炸弹被他发现了,但他没有报警,没有通知任何人,甚至没有把那枚炸弹扔掉或上交给物业。他就那么揣在裤兜里,像一个捡到硬币的老头。这说明什么?
他不想暴露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诺德的脑海。他嘴角缓缓上扬,冷笑起来:“你不报警?”
雷恩想了想:“报警太麻烦。”
诺德的冷笑凝固在脸上。太麻烦?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安装炸弹,结果对方不报警的理由是“太麻烦”?
“你以为你不报警我就拿你没办法?”诺德咬着牙,手伸进西装内袋,掏出一把银白色的手枪。不是地球上的枪,枪身上没有扳机护圈,整个握把就是一块触摸板。诺德把枪口对准雷恩的胸口,大拇指在握把上划了一下——枪口亮起一圈幽蓝的光,蓄能完毕。
莎莉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边走出来,手里也握着一把同样的枪,枪口的蓝光在黑暗中像两只发亮的眼睛。大头和眼镜从暗处现身,四个人成半圆形包围了雷恩。
大头举着枪,手还在抖,像第一次摸枪的新兵蛋子:“队长,真的要打吗?他还是个老——”
“闭嘴!”诺德呵斥了一声,枪口稳稳指着雷恩的脑门,“战神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束手就擒,跟我们回星际法庭接受审判。否则,就地格杀。”
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枪口蓝光,抬头看了看诺德的脸,又看了看周围黑洞洞的枪口。
他把拖把从右手换到左手,又换回右手,试了试手感,像在掂量这根拖把的平衡性。
诺德等了三秒,没有等到回答。他不再犹豫,指头在握把上一划——
开枪。
一道刺目的蓝色激光从枪口射出,直奔雷恩面门而去。激光的速度是光速,没有任何人能躲开。
雷恩没有躲。
他抬起拖把,像酒店保洁员在清扫天花板上的蛛网,棍身轻轻一拨。激光束撞在拖把的木杆上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被打偏了,射进身后的花坛里,泥土冒出一股焦臭的白烟。
诺德愣了一瞬。
莎莉不信邪,连开三枪,三道蓝光呈品字形射向雷恩。雷恩的拖把在手中旋转起来,木杆像风扇叶片一样扫过空中,每一棍都精准地挡在激光束的路径上,“嗤”“嗤”“嗤”三声,激光全部被格挡,打偏到地面和墙壁上,水泥地面留下三个冒着烟的焦坑。
大头“啊”了一声,手一抖一梭子蓝光乱飞出去。雷恩的拖把在面前画了一个圈,把所有激光收拢到一起,像用扫帚把一堆垃圾扫进簸箕,最后一棍往外一拨——所有激光原路返回,擦着四个人的头皮飞过去,把身后的垃圾桶炸成筛子,塑料碎片像雪花一样飞满天。
莎莉低头躲过一束,头发被激光烤焦了一缕,塑料燃烧的臭味让她差点吐出来。她失控地尖叫:“他怎么做到的!”
诺德整个人定在原地,嘴张开又合上。他亲眼看见拖把的木杆上连个烧焦的痕迹都没有,仿佛那些能融化钢铁的激光打在木头上的效果,和阳光打在木头上没有任何区别。
雷恩低头看了一眼拖把,确认拖把头没有松动,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说:“拖把是公物,打坏了要扣钱的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诺德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,脚跟撞在花坛的砖沿上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又举起枪,但这次手指在发抖,握把上的触摸板感应到了颤抖,枪口的蓝光闪烁了两下,像在犹豫要不要充能。
“开火!集体开火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莎莉咬牙,眼镜沉默着扣动扳机,诺德自己也连开数枪。四个人、四把枪、几十道蓝光同时射向雷恩,密集得像一张网。
雷恩的拖把在身前舞出一片残影。
木杆在空中划出的轨迹连成一面无形的盾牌,每一棍下去都精准地打飞一束激光,动作流畅得像酒店保洁在进行日常清扫工作——从前到后、从左到右、从上到下,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。激光束在空中被折射得七零八落。
拖把最后一棍落地,棍头杵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雷恩抬起头。
诺德的枪口还冒着烟。不,不是烟,是过热导致的白雾。他低头看了看枪身上的温度警告——红色,超负荷。这把枪在三十秒内打出了正常作战十分钟才能打出的弹药量,枪管已经烫得能煎鸡蛋。
莎莉的枪直接黑屏了,触摸板上跳出一个大大的“ERROR”字样。大头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,但枪一点反应都没有——电池耗尽了。
四个人全傻了。
雷恩看了看自己的拖把,确认拖把头没掉,棍身没裂,一切都完好无损。然后他看向诺德。
“打完了?”他问。
诺德还没来得及开口,雷恩把拖把往自己身侧一收,然后横扫出去。
动作很简单,就像保安用防暴叉驱赶闹事者。
但那根拖把带起的风声,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。
诺德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完了。
拖把的木杆砸在他腹部,力量透过西装、透过衬衫、透过皮肤,一直震到内脏里。诺德整个人被打飞出去,后背撞在花坛的砖墙上,砖墙裂了一道缝,他滑落在地,五脏六腑像全部翻了个个。
莎莉是第二个。她试图用枪格挡,但拖把的速度快到她连抬手的时间都没有。一棍砸在她手腕上,枪飞出去,人跟着转了半圈,扑倒在地。大头和眼镜紧随其后,大头被一棍抽在屁股上,惨叫一声,整个人飞进花坛里,脸朝下栽进泥土。眼镜试图闪避,往左一闪,拖把精准地拐了个弯,正中他的后腰,他闷哼一声,像一袋水泥一样栽下去。
不到两秒,四个人全部倒地。
诺德靠着花坛的砖墙,捂着腹部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抬头看着雷恩——那个穿着拖鞋、提着拖把的老头正朝他走过来。
雷恩走到诺德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面无表情,连呼吸都没有乱。
“拖把是公物,”雷恩说,“打坏了要扣钱。下次换你们公司的扫把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诺德看见他走到被撞歪的灭火器箱旁边,蹲下去,把灭火器箱扶正,摆回原来的位置。动作不急不慢,像一个负责任的保安在完成日常巡逻任务。
接着他继续提着拖把,沿着小区的主干道往前走,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来晃去,偶尔停下来照一照亮的地方,确认没有安全隐患。
他还在巡逻。
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第二天清晨。
业主群炸了。
王阿姨第一条语音发出去的时候,群里的消息只有三条。十分钟后,未读消息变成了九十九条加。
她连发十几条语音,每条都在六十秒临界点上,像在搞语音马拉松:“我跟你们说!我家监控拍到保安大爷用拖把打跑了持枪歹徒!四个!四个拿着枪的歹徒!被咱们保安一拖把打得屁滚尿流!”
李先生秒回:“王姨,您是不是昨晚看抗日神剧看多了?拖把打枪?”
张大姐接茬:“就是就是,保安大爷都五六十了吧?能跑得动就不错了。”
王阿姨立刻甩出一段监控视频,三十几秒,画质不算高清,但能清楚地看见——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老头,手里提着一根拖把,和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峙。对方掏出枪的时候,李先生刚打了一半嘲讽的话,还没发出去。
视频里,蓝光乱闪,拖把飞舞,四个西装男像被保龄球击中的球瓶一样飞出去。
四十几秒的视频播放完毕之后,群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赵大成在群里茫然地回了一个字:“啊?”
王阿姨又补了一条语音,声泪俱下:“必须给雷恩涨工资!这样的保安上哪儿找去!我今天就去物业办公室反映情况!谁跟我一起去?”
群里瞬间沸腾了,消息刷屏速度快到手机震动根本停不下来。
业主们在物业办公室里堵得水泄不通,有举着手机播放视频的,有拉着物业经理诉苦说“上次我家漏水人家雷恩半夜来帮忙”的,还有直接掏出现金拍在桌上的。
物业经理擦了擦汗:“涨,涨,我们研究一下。”
整个小区都沸腾了。
除了物业办公室里那两个人。
诺德坐在转椅上,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,冰块全化了,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,在桌面的文件上洇出一个圆形的印子。透过茶水间的百叶窗,阳光一条一条打在他脸上,鼻青脸肿的痕迹在光线里格外明显。
他左眼眶青了一大块,嘴角破了一道口子,额头上贴着一张创可贴。那是大头昨天晚上给贴的,大头自己的脸肿得像猪头。
大头坐在沙发上,鼻青脸肿,门牙缺了一颗,说话漏风:“队长,还打吗?”
诺德沉默了很久,久到大头以为他没听见。
“他不可能每次都靠拖把。”诺德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,“下次,下次我准备充分,用星际级武器,看他怎么挡。”
大头捂着漏风的门牙,小声说:“那个……队长,我觉得,他可能不用拖把,用扫把也能挡。”
诺德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大头不敢说话了。
保安亭。
雷恩靠在椅子上,保安帽盖在脸上,看不出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掀开帽子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王阿姨发来一个红包,备注写着:“给雷恩的辛苦费,50元。别嫌少,阿姨的一点心意。”
雷恩伸出食指,点开红包。
屏幕上弹出“恭喜发财,50.00元已存入零钱”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大概半毫米,然后立刻恢复面无表情,把手机扣在桌上,重新把帽子盖在脸上。
但嘴角那个弧度,好久都没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