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阿姨快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，脚步已经开始发飘。
她左手提着一袋十公斤的大米，右手还挂着一兜子菜——西红柿从塑料袋里探出半个脑袋，韭菜的尾巴拖在地上蹭了一道绿印子。她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，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雷恩从保安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刚开口说“王姨我帮您”，话音还没落地，那袋米突然自己飘起来了。
王阿姨的手还在往下坠，但重量消失了。她低头一看——米袋悬在半空中，离她掌心隔着三厘米的距离，稳稳地飘着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底下托着。
“有鬼！”王阿姨尖叫了一声，手一松，米袋没有掉下去，反而往上升了半米。
她两只手同时去掏手机，嘴里喊着：“我要发抖音！＃小区灵异事件＃”
雷恩默默伸手，一把将米袋从空中按下来，压在掌心。他面色如常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“风大，我扶着。王姨，信号不好，发不出去。”
王阿姨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手机——屏幕上确实显示着“无服务”三个字。她抬头看了看天，万里无云，连个风丝都没有。
“风大？”她狐疑地看着雷恩。
雷恩面不改色：“嗯，妖风。”
王阿姨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雷恩已经拎着米袋上楼了。他的脚步很轻，像踩着棉花，一口气上了五楼，脸不红气不喘，还回头冲王阿姨点了点头。
王阿姨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，扶着栏杆往上爬，心里直犯嘀咕：这老头看着五十多岁，搬十公斤米跟拎根葱似的？
她不知道的是，雷恩进了王阿姨家门，把米袋放在厨房地上之后，转身出来，扶着楼道墙喘了三分钟。
三分钟。
他蹲在楼梯拐角处，大口大口地吸气，像一个刚跑了马拉松的业余选手。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水磨石地面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用念力搬东西，”他擦了一把汗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比在星际打架还累。”
不是身体累。
是心累。
打架的时候，他不用控制力道，一拳碎星、一脚裂地，那是本能。但现在他要假装一个普通人，念力只能使出一成，还要装作“风大”的样子，每一个动作都得算计——米袋飘多高才不显得离谱？托多久才不露馅？被王阿姨发现怎么办？
这种精细活，比他当年单挑整个星际舰队还费神。
他揉了揉腰，站起来，整了整保安服的衣领，面无表情地走下楼。
迎面撞上一个小男孩。
小川大约十二三岁，穿着校服，红领巾歪到脖子后面去了，脸上挂着两道泪痕，鼻子一抽一抽的。他一把抱住雷恩的腿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叔叔！我的风筝挂高压线上了！”
雷恩低头看他：“哪个高压线？”
小川指了指小区围墙外面的那座高压线塔。塔有二十多米高，顶端架着密密麻麻的电缆，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正挂在一根高压线上，尾巴在风里飘来飘去。
雷恩走过去，抬头看了看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安伸缩杆——最长也就三米，连塔身的一半都够不着。
他沉默了两秒。
“明天帮你。”
小川急了：“今天！今天不拿下来，晚上风大了就吹跑了！”
雷恩面无表情：“那就再买一个。”
小川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：“那是我妈临走前给我买的……”
雷恩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把手插进裤兜，指尖碰了碰那枚银色戒指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，“我保证。”
小川抽抽搭搭地走了，一步三回头。
雷恩站在原地，仰头看着那只风筝，叹了口气。
深夜。
高压线塔下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电缆发出的嗡嗡声。
雷恩从保安室出来，穿着拖鞋，左手插在裤兜里。他走到塔基跟前，抬头看了看——塔身是角钢焊接的，每隔一段有一根横撑，普通人爬上去至少要十分钟，还不一定敢爬那么高。
雷恩没爬。
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微光一闪。
然后整个人消失了。
没有残影，没有风声，连地上的灰尘都没动一下。他就那么凭空没了，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。
下一秒，雷恩出现在高压线塔顶端。
他蹲在一根横撑上，左手扶着角钢，右手伸出去，轻轻捏住风筝的尾巴，把它从高压线上解下来。蝴蝶风筝完好无损，翅膀上的颜料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——二十多米，普通人摔下去必死无疑。
雷恩面无表情地拍了拍风筝上的灰，把它夹在腋下，戒指又闪了一下。
他落回地面，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然后他走回保安室，把风筝靠在门口，换了拖鞋，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。水还是凉的，他没在意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椅子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
第二天清晨，小区业主群炸了。
王阿姨连发十几条消息，每一条都带着截图和感叹号。截图是小区围墙上的监控拍到的——一道模糊的白影，一闪而过，位置正好在高压线塔附近。
王阿姨打字速度快得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：“你们看！这是不是鬼？昨天米袋自己飞起来，今天又拍到这个！”
李先生在下面跟帖：“我电动车自己挪位的事还没搞清楚呢。”
张大姐说：“会不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？”
王阿姨秒回：“监控摄像头拍的！谁能在二十多米高的高压线上装神弄鬼？”
群里沉默了五秒钟。
然后有人开始刷“阿弥陀佛”，有人发“社区要不要请个道士”，还有人艾特物业经理，质问“你们是不是买了劣质监控设备”。
赵大成在群里回了一个字：“……”
雷恩端着保温杯从保安室门口路过，王阿姨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小伙子，你晚上巡逻不怕吗？”
雷恩想了想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……怕。”
王阿姨更紧张了，攥着手机追问：“你看见过没有？白影？”
雷恩摇摇头，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，走开了。
王阿姨盯着他的背影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，但说不上来。
几分钟后，小川跑来找雷恩。
他手里拿着一只蝴蝶风筝，完好无损，翅膀上的颜料亮得像新的一样。他兴奋得脸蛋通红，跳起来抱住雷恩的腰。
“叔叔！风筝自己掉下来了！”
雷恩低头看着那个风筝，面无表情：“风大。”
小川摇头：“昨天晚上没风！我在窗户边看了好久，一点风都没有！”
雷恩沉默了一瞬：“妖风。”
小川松开他，退后一步，上下打量雷恩。他歪着脑袋，眯着眼睛，像一个小侦探在审视嫌疑人。
“叔叔，”小川突然开口，“你肯定是超人。”
雷恩把自己胸口的工牌翻过来给他看。工牌上写着——姓名：雷恩。岗位：保安。编号：007。
“我是保安。”雷恩说。
小川不服气：“超人才会在高压线上取风筝！”
雷恩想了想：“蜘蛛侠也会。”
小川愣住：“……你不是说你不是超人吗？”
雷恩面无表情地把工牌翻回去，转身走了。
小川站在原地，攥着风筝，嘴巴一张一合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雷恩走进保安室，关上门，把保温杯放在桌上。他撩起保安服的衣角，看了看自己的腰——青了一块。
不是打架伤的。是昨天晚上瞬移的时候，角钢硌的。
他揉了揉腰，小声嘀咕：“用念力搬东西比打架还累，因为得装成普通人。”
说完，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，拧上杯盖。透过保安室的玻璃窗，他看见王阿姨还在楼下对着手机研究监控截图，小川举着风筝在小区里跑来跑去，赵大成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，朝他这边瞟了一眼。
雷恩把椅子往后一仰，拿起桌上的报纸，翻到社会版。
头条新闻：《本市一小区出现不明白影，居民疑为灵异事件》。
他看了一眼，把报纸翻过去。
窗外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，阳光照在“和谐小区欢迎你”的横幅上，红底白字，格外醒目。
雷恩的视线从报纸上方越过，落在那行字上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地球外太空，隐形飞船的舱门缓缓打开。
诺德站在舱口，手里举着高倍望远镜——不是普通的望远镜，而是星际级的量子侦测仪。他调了一下焦距，镜片上的数据飞速滚动，最后锁定在同一个坐标上。
“那个灵魂信号就在这个小区。”他收起望远镜，转过身，对着莎莉说。
莎莉正坐在操作台前，腿上架着一台全息投影仪。她双手在虚空中划拉了几下，一幅三维地图弹出来——小区的地形、建筑、地下管网，甚至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，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低等文明，”莎莉冷笑了一声，“监控系统还是最原始的闭路电视。我三分钟就能黑掉全部。”
大头从后面探出头来，满脸好奇：“这就是地球？看起来好蓝。”
诺德瞥了他一眼：“闭嘴。”
大头缩了缩脖子，小声嘟囔：“我查了地球的社交平台，他们说这里有一种叫‘螺蛳粉’的东西，评价两极分化很严重……”
诺德一瞪眼，大头不敢再说了。
莎莉把全息地图收起来，站起来，整了整自己的西装领口。她站在诺德面前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队长，我去会会他。”
诺德看着她：“你确定？”
莎莉一扬下巴：“一个隐退了几百年的老兵，在地球这种低重力、无科技、连星际航行走不会的星球上窝了这么久，你觉得他还能剩下几成功力？”
诺德没说话。
莎莉继续道：“我只需要三天。三天之内，我让‘战神’跪在我面前求饶。”
诺德看了她一会儿，缓缓点头：“行。你去。”
莎莉转身走向舱门，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咔”声。大头在后面小声对眼镜说：“她是不是穿不惯高跟鞋？上次在M星执行任务，她就崴了脚。”
眼镜沉默了两秒：“闭嘴。”
大头：“……”
飞船引擎的嗡鸣声渐渐变小，舱门打开，一团蓝色的光柱将莎莉包裹住，然后她消失了。
地面上。
诺德坐回椅子上，盯着全息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。片刻之后，他按下通讯器：“莎莉，到达地面后先别轻举妄动，观察他的日常生活，找到弱点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莎莉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耐烦：“放心吧队长，一个看门老头，能有什么弱点？”
诺德皱了皱眉，没再说话。
他把通讯器关掉，转过身，看向舷窗外面那颗蓝色的星球。从三万六千公里的高度看下去，地球安静得像一颗宝石，云层在大气层里缓慢移动，海洋、陆地、沙漠、森林，一切都显得柔和而平静。
诺德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战神雷恩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，“你到底在图什么？”
地面上，和谐小区保安室。
雷恩坐在椅子上，手里的报纸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版。他把报纸折好，放回桌上，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。
水还是凉的。
他皱了皱眉，没起身去倒热水。
窗外，小川举着风筝跑过去了，王阿姨在楼下跟几个老太太聊得热火朝天，赵大成骑着一辆电动车从停车场那边过来，把车停在保安室门口，拍了拍车座。
“雷恩，”赵大成探进头来，“下午去巡逻，别偷懒。”
雷恩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整了整帽子。
他走出保安室的时候，阳光正好落在他的工牌上——保安，007。
那枚银色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，然后被裤兜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