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宿缘篇】后记 贰
江南鹤鸣,是个依山傍水的小城。
青石板路被连日来的雨浸得湿滑,车轮辘辘而行,带起空气里潮湿的水汽和草木清香,既不同于上京城的繁华喧嚣,也没有西域连绵干燥的风沙,不失为人间好景。
水巷幽深,偶有乌篷船欸乃摇过,船桨划破墨绿色的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,也搅碎了小镇午后的宁谧。
巷尾指向一座溪边的小院,白墙已有些斑驳,黛瓦上爬着茸茸的青苔,院门是寻常的榆木,虚掩着,探出几枝早开的梨花,脆嫩的花苞上缀着晶莹的水珠,欲滴未滴。
这会是她从前生活的地方吗?
宋栩抬起手,叩门的动作却滞在半空。
不知为何,在这一刻,他竟生出些许怯懦和犹豫,昔日杀伐果断的平阳王在这木门前摇摆不定。
另一头,会是什么?
是关于阿初死亡的真相?还是更多他无法承受,却又必须面对的残酷......
他闭上眼,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。
吱呀——
门轴转动声在寂静水巷里格外清晰。
院内,一女子正弯腰收拾箩筐里的药材,布衣荆钗却难掩绝丽姿容,身旁放着竹编的摇橹,襁褓中的婴儿安静地熟睡着。
那女子闻声抬头,见门外站着一群气势凛然的不速之客,尤其是为首那个男人,黑袍玉带,看着便不同寻常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
她后退半步,下意识地护住摇橹中的婴儿,声音里透着惊惶和几分不确信。
还未待宋栩作答,破空之声骤然响起。
一支羽箭从半开的窗内疾射而出,直取宋栩眉心!
箭势凌厉,带着不容小觑的武道功底。
宋栩身形微侧,箭矢擦着他的鬓角飞过,‘铎’的一声深深钉入院门,身后的卫长寻瞬间拔刀,将宋栩护在身后。
粗衫男子自屋内跃出,手持长弓,面容刚毅,他快步挡在女子和婴儿身前,目光锋锐地盯着来人:“光天化日,尔等擅闯民宅,意欲何为?”
宋栩抬手,止住欲上前的卫长寻。
他看着面前的男子,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子和婴儿,眼底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“我无意伤人。”宋栩声音嘶哑。
“到此只为寻一个答案。”
言毕,他挥手示意亲兵退下,卫长寻还想劝说,却被宋栩制止,只让他带领部下去巷外等候。
黑压压的人群退出院外,男子警惕依旧,弓弦拉的半满,箭尖直指宋栩:
“你我素不相识,何来纠葛?”
宋栩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,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动作,束带轻展,露出内里包裹着的蝴蝶金钗。
银丝缠翼,珠光流转,熠熠生辉。
女子好似看到熟悉的物件,泪水瞬间滚落,轻轻拉住男子的衣袖,几度哽咽:
“阿桓,这是...这是...昭昭的发钗......”
被唤作阿桓的男子眉头深蹙,箭尖稍稍放低,目光中多了几分柔软。
宋栩静静观察着面前人的反应,据那年跟随林青阳的禁军所述,追拿过程中在云和城山脚下发生了怪事,原本他还觉得事情过于虚幻,真假难辨,可如今看来,倒有了几分可信之处。
“昭昭...昭昭...她怎么样了?她还好吗?”
半晌后,问出这句话的范晴已然泣不成声,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。
日影西斜,炊烟袅袅,原本清净的门庭多了些嘈杂的人声。
气氛陷入沉默,宋栩垂眸,黯然的神情下难掩心痛,缓言道:
“她,不在了。”
听见这个回答,陆桓再也无法冷静,紧握箭矢质问来人:
“你胡说!你把昭昭怎么了?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?”
宋栩勾了勾唇,眼底是风暴降临前的可怕平静:“哦?这也正是我今日来寻找的答案,怎么你倒先来问我?”
说着,他自袖中取出一封文书,剥开火漆,泛黄的纸张带着灰尘的气味铺散开来。
那两张绘制着人像的海捕令被倏地展开,近乎戳到陆桓的眼前,反问道:
“你是陆桓?她是范晴?那你告诉本王,这捕令上画的又是谁呢?”宋栩语调不高,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压迫。
这突来的变故让陆桓有些心虚,他错开视线,慌乱地向后退去,不慎撞倒香炉,香灰洒了一地。
宋栩还欲继续追问,身旁却传来一道无比沉静的声音:
“王爷远道而来,并非是为我等,有什么话不妨直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