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分岔口收走时，雾馨焤遽已经走远了。黑布鞋踩过官道上的黄土，踩过往东的脚印和往西的脚印，踩过城门洞里被磨凹的石板。城墙根下那个断秤老汉看见他一个人走回来，手里没有红绳了，红绳在刚才拜堂的那两个女人手腕上。老汉没有问“拜完了？”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拍了一下，像在茶馆里听书听到酣处那样。雾馨焤遽朝他点了点头，唇角那颗痣微微动了动，然后走过空了的街道，走过那棵被剥了半边皮的槐树，走回西跨院。
他跨过门槛，弯腰把黑布鞋脱下来并排搁在门槛旁边，赤脚踩在石板地上。然后蹲回门槛上，把膝盖上那块叠了无数道折痕的布重新摊开，木牌还在，布还在，海棠枝还在。他把三样东西摞好——木牌在最下面，布在木牌上，海棠枝在布上，摞得整整齐齐。然后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，掌心朝上。光从东边墙头漫过来落进他掌心里，他没有收拢，只是让光在掌心里亮着。红绳不在他手上，红绳在她们手腕上，但同心结是他编的，青丝是他理的。这双手以后空着也是编过同心结的手。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，对着膝盖上那三样东西说：“焤儿回来了。她们还在槐树下面。刚刚拜完堂的人都要在拜堂的地方多站一会儿，焤儿知道。焤儿不等，焤儿回门槛上等。她们等会儿就各自走了——一个往北，一个往西。往北的去打仗，往西的去说书。焤儿在中间，哪里也不去。”
分岔口。槐树下。
鱼清如兰和清月蘭曦还站在那两行脚印中间。红绳在她们手腕上并排搁着，朱砂红沉得发暗，暗红里藏着极细的红铜丝。晨光从槐树叶子漏下来落在红绳上，铜丝轻轻亮了一下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。
“我去军营。把溃兵收编完，这一仗打完就回来。你在茶馆等我。”鱼清如兰说。
“我等你。”
“天天说书。说关云长败走麦城，非战之罪，乃天数也。说一段，拍一下醒木。拍一下，就是我在北边应你一声。”
清月蘭曦低下头，把手腕上那根暗红绳转了半圈。铜丝在晨光里亮了一瞬。“应一声不够。每天拍两下，应两声。一声是你，一声是我。醒木拍在桌上，拍一下，应一声，拍两下，应两声。以后我在茶馆里说书，你在战场上开枪。红绳在手上听见。”
鱼清如兰没有说话。她把清月拉过来，额头碰着额头，红绳贴着红绳。然后松开，转过身走进往北的官道。没有回头。
清月蘭曦站在槐树下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北边的晨光里。红绳在她手腕上安静地贴着，铜丝不亮了，但温度还在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走进往陵州的官道。城门还开着，城墙根下那些人还在等她。她走过城门洞时，女孩蹲在墙砖前面仰起头，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红绳。“你嫁了。”女孩说。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清月蘭曦蹲下来，把手腕上那根暗红绳给她看，铜丝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“嫁了。他编了三个月，拆了编，编了拆。现在是最好的了。”
她站起来走进空了的街道，走过那棵被剥了半边皮的槐树。茶馆。门虚掩着。柱子上那两行字还在，桌缝里的茶渍还在。她走进去，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下来。桌角那个凹坑里积了一层极薄的灰，醒木搁在凹坑里等着她。她把醒木拿起来握在掌心里。桌上那层灰被她的手肘蹭掉了一小片，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。然后她把醒木拍下去。
“啪”一声。醒木拍在桌面上，满桌的灰被震起来，在晨光里扬成一片极淡的金色。灰没有飞走。一声。然后她又拍了一下。又一声。一声是鱼清，一声是她自己。醒木拍在桌上，拍两下，应两声。红绳在手腕上听见。
窗外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声又静下去。听书的人还没来，但醒木已经响了。两声。一声在南，一声在北。红绳在手腕上听见了。她把手按在醒木上，看着空荡荡的茶馆。柱子上的字还在，桌缝里的茶渍还在。她嫁了，她在这里等她回来。每天拍两下醒木，应两声。一声是鱼清，一声是她。红绳编了三个月，拆了编编了拆，现在是最好的。最好的红绳戴在手腕上，最好的声音从醒木底下传出去。她在茶馆里说书，她在战场上开枪。红绳在中间，把两声接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