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辰的手指动了动,指甲有点发蓝,像是被雾盖住的玻璃。
林薇紧紧抓着他的右手,手心全是汗,呼吸急得和心跳仪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“医生说只有三个月。”
杨辰声音很哑,“我不想活三个月,我想活三年。”
张建国从床尾走过来,皮鞋踩在地上咚咚响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不是乱来。”
杨辰慢慢抬起左手,对着灯。
光从他手指缝里穿过,在床单上留下断断续续的影子,“这三个月,我得让我的命值得。”
林薇抬头看他,眼睛红了:“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,还写什么辩护书?拿命敲字吗?”
“不是想写。”
杨辰看着她,“是必须写。系统说人类文明要完蛋,总得有人反驳。没人能替我说话,因为没人听得到它在说什么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扛!”
林薇咬着嘴唇,“我们可以找人帮忙,组个团队——”
“团队没用。”
杨辰笑了笑,晃了晃透明的手指,“他们感觉不到地下的震动,也看不懂星图的变化。只有我能收到信号,只有我能翻译出来。这不是逞强,是真的。”
林薇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,烫得他抖了一下。
她没再说话。
张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军方批了转移许可。秦陵地下三百米有个旧监测站,已经改成医疗指挥点。有屏蔽舱、生命维持系统,还有独立通讯。”
杨辰看着那张纸:“他们会让我进去?一个快不行的人?”
“不是他们让你进。”
张建国说,“是我签的责任书。出事我负责。”
“你不怕我死在里面?”
“怕。”
张建国点头,“但我更怕你不进去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没人进来。
杨辰没回头,只低声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两小时后。直升机直接落在骊山北坡,装甲车接应。”
“好。”
杨辰试着起身,肩膀刚离床就晃了一下。
林薇立刻扶住他,摸到他背后全是冷汗。
“别硬撑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撑。”
杨辰喘了口气,“我只是……要习惯身体越来越轻的感觉。”
他低头看左手,指尖几乎看不见骨头,像泡过水的纸。
他伸手去拿床头的小包,林薇帮他递过来。
他掏出一卷绷带,慢慢缠上左手,动作慢,但稳。
“你干嘛?”林薇问。
“写字。”
他说,“语音会打断思路。我得亲手写下第一个字,后面的才能继续。”
“可你手都这样了——”
“正因这样。”
他缠好最后一圈,白布包住了半透明的手指,“越不像人,越要证明我还活着。”
张建国看着他:“你现在就要开始?”
“不能等。”
杨辰靠回床头,闭了下眼,“时间不是按天算的,是按信号来的。我已经错过两次机会,不能再拖。”
“那就分工。”
张建国拿出笔和本子,“你说,我记。”
杨辰睁开眼:“两条线。第一线,我进秦陵,守接口,写《人类文明辩护书》。所有数据由我整理,信号由我发出。”
“第二线呢?”
“你负责外面。”
杨辰盯着他,“全球节点已经开始变化,百慕大、安纳托利亚、菲律宾海沟都在积能。你要协调各国力量,干扰错误信号,阻止星蚀会启动‘净化协议’。这不是讨论的事,是打仗。”
张建国点头:“我能调动应急小组,也能联系俄罗斯、日本、加拿大的机构。但你要给我命令——什么时候打,打哪里,怎么打。”
“我会给。”
杨辰说,“每24小时更新一次参数。你照做就行,别犹豫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信怎么办?”
“那就看结果。”
杨辰声音低了,“下次地震的时间、地点、震级,我都提前告诉你。你提前疏散,提前准备。用事实让他们信。”
林薇突然问:“你要是一直在下面,出不来呢?”
“那就不出。”
他说,“只要信号发出去,有没有人拉我上来,不重要。”
“你少来这套!”
她声音发抖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你早就打算死在里面对不对?”
杨辰没否认。
他抬起左手,隔着绷带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。
“我不是去送死。”
他说,“我是去完成最后一步。你还记得骊山那次吗?我听到心跳,别人听不到。现在也一样——有些话,只能我说。”
她低下头,手紧紧抓着床单。
张建国合上本子:“转移半小时后开始。你还有二十分钟休息。”
“不用。”
杨辰深吸一口气,扶着床沿坐直,“现在就开始交接。我要列设备清单:便携式脑波放大器、量子噪声过滤模块、三通道记录仪、备用电源。还有,接通赵海建的加密中继,设为只读。”
张建国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
林薇从包里拿出平板,打开文档。
杨辰看着空白页面,停了几秒,伸手去拿笔。
左手刚碰到笔,就发抖,笔尖在纸上划出歪线。
他停下,用右手压住左手,重新握紧。
一笔一划,他写下:
人类文明辩护书
六个字写得很重,有点模糊,但看得清。
林薇看着那行字,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杨辰松开笔,左手已经开始抽搐。
他低头看着绷带下的手,知道它正在离开这个世界。
但他也知道,只要还能写下下一个字,他就还没输。
“老张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在。”
“如果……信号发出去后,我变成一团空气……”
他的左手越来越透明,“别让我白死。”
张建国手捏得发白:“你给我活着回来!”
林薇突然抓住他要落笔的手:“等等!”
她冲张建国喊:“把屏蔽舱的备用电源接过来!他需要更多能量!”
杨辰却挣开她,笔重重戳在纸上,“人类文明辩护书”像刻上去的一样。
心跳仪突然尖叫。
林薇按下呼叫铃,张建国冲向门口时——
杨辰的左手消失了。
但他还在写,笔在纸上划出没人看得见的线。
“继续……”
他吼,“别停……”
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有人喊“病人危险”。
张建国站在门口,看着杨辰疯狂写字,突然笑了:“疯子……”
然后他转身对医生说:“准备转移,马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