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。金銮殿前的丹陛上积着一层薄薄的、泛着寒光的霜。
萧景珩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——那椅背雕着九条盘绕的金龙,威严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他肩上未愈的伤处被绷带层层裹紧,在厚重的衣料下勒出几道浅痕。脸色透着失血后的苍白,腰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,撑着这身象征天下至重的冠冕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寂静,刮得人耳膜生疼,“靖安侯府林氏舒然,贤良淑德,聪慧果敢,于宫变之中护驾有功,特册封为后,母仪天下。”
林舒然跪在冰冷的丹陛之下,听着那套文绉绉的官样文章,心思却飞快地转着。
皇后。正一品。月例银子三百两,再加上妆奁、田庄、铺面那些产业的进项,一年拢共算下来,差不多能落个两万两白银。这还不包括皇帝私库里可能的分红。搁在她熟悉的那个时代,这待遇简直堪比年薪百万——还额外配了股份。
“稳赚。”她在心底默默嘀咕了一句,额头轻抵着冰凉刺骨的青砖地面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。
“皇后,接旨。”太监捧着灿然的金册与金印,躬身走到她面前。
林舒然依礼伸手——指尖还没碰到那冰凉的黄金边缘,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了。她抬眼,只见萧景珩不知何时已步下龙椅,正站在她面前。明黄龙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她的手背,带来一股药草的清苦与龙涎香雍容气息的混合味道。
“别跪了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只容两人听见,“膝盖不好,自己忘了?”
林舒然微微一怔。
她膝盖确实有旧疾——是早年关在柴房那三天三夜落下的病根,每逢阴雨天气便酸疼难忍。这事她从未对旁人提起,连贴身侍女惜春都不知晓,只在萧景珩面前偶然提过一句。
“规矩不能废。”她下意识想抽回手,却被他攥得更紧。
“规矩是我定的。”萧景珩捏了捏她的掌心,指腹那层习武留下的薄茧蹭得她有些发痒,“从现在起,你与我平起平坐。见君不跪——这是朕特许你的权利。”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
他们看着新帝牵着新后的手,并肩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城楼。晨风猎猎,吹起林舒然身上那件沉重的凤袍——金线绣成的凤凰在初升的日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光华。她不太习惯这身行头的重量,行走时身子几不可察地偏了偏。萧景珩立刻察觉,手臂不动声色地绕到她身侧,稳稳撑了她一把。
“谢了。”她用气音说道。
“不客气,投资人。”萧景珩偏过头,嘴角挂着她所熟悉的、那种温润里带着几分欠揍的笑意,“KPI达标,该续约了。”
林舒然差点笑出声来。
这人即便黄袍加身,坐拥天下,内里却还是那副德行。
城楼上风势更猛,吹得旌旗哗啦作响。底下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百姓,山呼海啸般的“万岁”声浪一波接着一波——震得脚下厚重的砖石仿佛都在微微发颤。
林舒然扶着冰凉的城堞向下望去。这高度让她有些眩晕——她记得自己原本是有些恐高的。视线缓缓扫过涌动的人潮,掠过朱雀大街连绵的屋瓦,最终落在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上——那是靖安侯府的方向,也是苏凝华最后消失的所在。
“找什么呢?”萧景珩递来一杯温好的酒,是她素来喜欢的桂花酿。
“找鬼。”林舒然接过酒杯,并没喝,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沿口,“苏凝华还没死。我派出去的人几乎翻遍了京城内外,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着。”
“玉佩呢?”
“也没有消息。”林舒然眯起眼,望向天边一朵压得极低的浓云,“那东西能助她隐身,能带她穿越时空——眼下指不定正藏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‘充电’呢。”
萧景珩沉默了片刻,伸手揽住了她的肩。这举动于礼不合,有点大逆不道——但底下的大臣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装作没看见。
“会找到的。”他语气平稳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朕如今是一国之君,就算挖地三尺,也能把她刨出来。”
“不是刨不刨得出来的问题。”
林舒然转过头看他,眼神幽深得像潭水:“萧景珩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不是怕她某天突然跳出来给我一刀——是那种明知道她就藏在暗处窥伺着你,你却无从知晓她何时会动手,更不清楚她手里还攥着什么未知的底牌。”
她略作停顿,声音轻了下去:“那块玉佩,本是我母亲的遗物。如今在她手里裂了一道缝。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是快要彻底碎了,还是又要觉醒什么新的诡异能力。这种感觉……就像自己手里攥着一枚炸弹,而引线却捏在别人手中。”
萧景珩收紧手臂,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龙袍宽大的广袖如同屏障,为她隔开凛冽的寒风,圈出一方小小的、安稳的天地。
“那就让她炸。”他说道,声音不高,字句间却淬着一股狠劲,“炸出来了,咱们就接着。林舒然,你忘了咱们在茶楼里是怎么说的?试用期已过,如今是正式合作。你只管盯死她——一切后果,由我来兜底。”
林舒然抬起头望向他。
晨光从他身后漫射过来,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——恍若庙宇中悲悯而威严的神像。可他脸上此刻的神情,却是鲜活而真实的。活的,带着点痞气,又带着点认真——那眼神里藏着一丝玩世不恭,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执拗。
“行。”她终于笑了——笑意没到眼底,只是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。她举起酒杯,对着虚空郑重其事地敬了一下,仿佛那里真有一个看不见的对手,“苏凝华,你听着——”
“这局还没完。你躲在臭水沟里苟延残喘也好,藏在皇宫禁地里装神弄鬼也罢——我数到三,你最好自己乖乖爬出来。不然等我亲自抓到你,就不是断你一条胳膊那么简单的事了。新账旧账,我们一起算。”
风卷着这句狠话飘向空旷的远方。
没人回应。只有夜风呼啸。
但林舒然心里清楚得很——那个女人一定在听。她们之间那种塑料姐妹花般的微妙感应,就算隔了十年的光阴和从现代到古代的遥远距离,依然顽固地存在着——像一根无形的丝线,把彼此牢牢牵住。
“回宫吧。”萧景珩适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,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,“你得好好教教我,怎么当一个不会把国家搞破产的皇帝。毕竟……按照你的说法,我的KPI考核里,不仅包括勤政爱民、后宫不得干政,前朝还得学会精打细算——替你省钱。”
“先说好啊。”林舒然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,华丽的凤袍裙摆拖在冰冷的石阶上,发出沙沙的细响,“我管后宫,那是我的地盘,规矩我来定,你别插手。还有,每月十五,雷打不动,我要出宫巡查我的产业——这是白纸黑字写进我们合作协议里的条款,你可别忘了。”
“都依你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纵容。
“还有。”她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他,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,“在找到那块能带你回去的玉佩之前,你不许死,听到没有?合同还没到期,你不能单方面毁约。”
“……我尽量。”他沉默片刻,给出了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