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,很慢。
杨辰睁开眼睛,看到天花板是白色的。
灯光有点发灰,像是旧灯管照的。
他戴着氧气面罩,鼻子被压着,嘴里有铁锈味,喉咙很干。他想抬手,手指动了一下,但没力气。
门开了。
医生走进来,手里拿着片子,脸色很严肃。林薇站在床边,一直看着杨辰的脸。
张建国在门口站着,靠墙,手插在口袋里,没说话。
“醒了?”医生把片子举到灯下,“脑部扫描结果出来了。”
林薇点点头,声音有点抖:“怎么样?”
“你得了一种叫‘量子浸润症’的病。
你的细胞,特别是神经元,开始不稳定了。
简单说,你身体的一部分正在变得不像实体。”
杨辰眨了眨眼,嗓子里挤出一个字:“解释。”
“你的大脑一直在接收暗物质的信息,和这些信息连得太紧了。现在不只是大脑,全身组织都受影响。细胞之间的界限变模糊了,有些原子处于叠加状态。我们发现你左手的电子密度异常,穿透性在上升。”
林薇抓住床沿:“什么意思?能治吗?”
“不能。”医生摇头,“目前没有任何办法能逆转这个过程。如果你继续使用那种感知能力,病情会恶化得更快。按现在的情况,你最多还有三个月。”
病房里没人说话。
滴滴。滴滴。
杨辰慢慢转头,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他试着抬起来一点,悬在空中。
皮肤还是黄的,但有些地方变得半透明。
他能看到自己掌骨的影子,还能看到后面的输液架透过手指照过来。
“三个月。”杨辰声音很低,但很清楚,“换人类未来的时间,值了。”
林薇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疯了吗!”
林薇声音突然变大,“你可以停!现在就停下!别再去看那些东西,别再听了!你明明可以活下去!”
“我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。”
他说,“你看得到,对吧?我的手已经开始透光了。就算我不用能力,也撑不了多久。但如果我能多撑三个月,把信号送出去,把真相留下来……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林薇咬住嘴唇,眼眶红了:“可不一定非得是你来做这件事!别人也可以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杨辰打断她,“只有我能收到那些信息。只有我能看懂星图,听懂地脉,接触到那些东西。你们看到的是数据,我看到的是警告。我不是在选择,我是必须完成这件事。”
张建国从门口走过来,站到床尾,没说话。
林薇低下头,声音哑了:“你就一点都不在乎你自己吗?”
“我在乎。但我更在乎,当系统判定文明危险时,有没有人敢说一句‘等等’。”
“可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!”
“只要我能说话,能写字,能碰一下那个接口,就够了。”
林薇没再说话。她低着头,手指紧紧抓着床单,指节都白了。
医生看了看表:“我要去写病历了。后续治疗方案……其实没有治疗方案。只能监测情况,控制疼痛。”
他顿了顿,“建议不要再接收高强度的信息。”
门关上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张建国走到床边,盯着杨辰看了几秒,开口:“秦陵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临时指挥点。全球节点的数据也在同步。你需要休息,但时间不多。”
杨辰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这状态,能参与决策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哪怕知道后果?”
“正因为我清楚后果,才必须由我来做。”
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好。”
林薇突然抬头:“你要去秦陵?”
“必须去。”
杨辰说,“那里是唯一能发出真实信号的地方。如果系统要启动重置,我们必须在那里回应。”
“可你现在这样——”
“我现在这样,反而更容易接入那个频率。”
杨辰抬起左手对着灯,“你看,我的身体已经在和暗物质场共振了。越接近消散,就越能连接。这病,可能是代价,也可能是钥匙。”
林薇说不出话。
张建国看了她一眼,语气缓了些:“你要是愿意,可以留在后方协调。不用非得跟他一起进去。”
“我不可能留在外面。”
林薇立刻说,“他在里面,我就必须在。”
张建国没再说什么。
杨辰闭上眼,呼吸有点重。
脑袋像塞了铅块,耳朵嗡嗡响,左手越来越轻,好像随时会飘走。
“老张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如果我最后进不去……或者进去了出不来……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让他们替我们决定结局。”
张建国看着他,慢慢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林薇伸手握住他的右手,那只还没变透明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她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,别放弃回来的路。”
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作响。
他的左手又透明了一些,像要消失在这世界里。
墙上的影子穿过他的手掌,在床单上留下一道道光痕,像命运裂开的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