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兵来得比苏凝华想象的还要快——快得让她猝不及防。
她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还没走出半里地,身后便传来了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,踏碎了雪地的寂静。她仓促回头,是五六个穿着禁军服饰的粗壮汉子,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刀,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凶光。
“那女的!站住!”
苏凝华心脏一缩,转身就跑。
膝盖的旧伤顿时撕裂般地疼了起来,她几乎是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腿在拼命奔跑——剧烈的疼痛让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是谁派来的:要么是恨她入骨的林舒然,要么就是那些想拿她这颗“叛贼”人头去邀功请赏的禁军小头目。
慌乱中,她下意识摸向胸口。
那枚玉佩还在,硬硬地硌在心口的位置。但触感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温润熨帖,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、透骨的凉意。
“给我……”她喘着粗气,边跑边用尽力气攥紧那枚玉佩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“给我力量……再隐身一次……就一次,最后一次……”
她在心里疯狂地嘶吼、祈求,拼命回想那些最令她恐惧的画面——萧景琰决绝离去的背影,林舒然手中闪着寒光的刀,还有那种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、坠入深渊的绝望感。
然而,玉佩毫无反应。
它依旧是凉的。冰冷得像一块最普通不过的石头,沉寂得令人心慌。
“不……不——”
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。苏凝华腿一软,整个人失去平衡,狼狈地摔进了路旁覆满积雪的浅沟里。冰冷的雪沫瞬间灌进领口和后颈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挣扎着回头,只见那些追兵已经纷纷下马,提着刀不紧不慢地围拢过来——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、充满戏谑的残忍笑容。
“跑啊,二姑娘。”领头的汉子咧开嘴笑道,声音里满是嘲弄,“听说你有妖术,能凭空隐身?使出来啊,让爷爷们开开眼,见识见识。”
苏凝华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,单薄的后背抵上了冰冷坚硬的土墙——退无可退。她死死按着胸口的玉佩,指甲几乎要抠进玉肉里:“给我力量!我命令你!我要活着!我一定要活下——”
话音未落,玉佩突然烫了一下。
但这并非之前那种灼热滚烫、充满力量的热流——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、极其短暂虚弱的温热,一闪即逝。与此同时,苏凝华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了一瞬,她的身影开始变淡、模糊,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,被迅速晕染开来。
“操!真他妈邪门!”那领头的汉子吓了一跳,骂骂咧咧地提刀向前胡乱砍去。
雪亮的刀锋划过她刚才蜷坐的位置,重重砍在后面的土墙上,溅起一片混着泥土的雪沫。
而苏凝华已经借着那瞬间的异样,用尽全身力气向侧旁滚了出去——落在三步开外。她捂着胸口,能清晰地感觉到玉佩里那点残存的温度正在飞速流失,就像沙漏里最后几粒无可挽回坠落的沙子。她不敢有丝毫耽搁,强忍着膝盖的剧痛和眩晕,拖着那条伤腿,踉踉跄跄、连滚带爬地朝着不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树林深处钻去。
“分头搜!她受了伤,跑不远!”
苏凝华在茂密而杂乱的树林里拼命狂奔。
尖锐的枯枝不断刮过脸颊和手臂,划出一道道血痕。发簪不知何时被刮掉了,长发散乱地披散下来,沾满了雪屑与尘土——狼狈得像一只孤魂野鬼。她不敢回头,只能拼尽全力向前跑,跑到肺叶火辣辣地疼,仿佛要炸开,嘴里弥漫开浓郁的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终于,在力气即将耗尽之际,她在一个背风的坡地下方,找到一个被枯藤半掩的、极为隐蔽的小小山洞。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,一直缩到最深处潮湿阴暗的角落,又颤抖着手,用洞外捡来的枯枝败叶勉强盖住洞口。
这时,怀里的玉佩彻底凉透了。
那种曾经温润的、让她在无数绝境中感到一丝安心与依靠的奇妙触感,彻底消失了—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、毫无生机的冰冷。她颤抖着将它掏出来,借着洞口枯叶缝隙间透进来的、极其微弱的天光仔细端详——只见那羊脂白玉上原本灵动的那道浅绿色纹路旁,赫然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、却触目惊心的缝隙。
“不……”
她颤抖着用手指去触摸那道缝隙,指尖传来粗糙的裂痕触感。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心脏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——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玉佩上:“别碎……求求你别碎……我只有你了……我只有你了啊……”
洞外不远处,忽然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,夹杂着压低嗓音的交谈:“这边!快看,雪上有新鲜的血滴子!”
苏凝华猛地捂住自己的嘴,将所有的呜咽和哭泣死死堵在喉咙里——连一丝声音都不敢泄露。她将那枚出现了裂痕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,攥得指节发白、毫无血色,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,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——如同风中一缕即将熄灭的残烛。
玉佩再也没有发热。
那点曾经让她恍惚觉得自己或许能够对抗命运、无所不能的神秘能量,已经彻底耗尽了。
她怔怔地望着洞口枯叶缝隙间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,突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萧景琰曾经对她说过的话。
“像我们这种人……到头来,只能自己救自己。”
她缓缓闭上了眼睛。滚烫的眼泪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,流进嘴角——咸涩的滋味混着口腔里残余的血腥气。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,混杂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悄然在心底滋生。
“好。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,却又带着斩断一切依赖后的坚硬,“那我就自己救自己。”
“哪怕,真的只剩下这条命。”
洞外搜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。
但苏凝华知道,这仅仅是暂时的安全。追兵不会轻易放弃,危险依旧如影随形。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玉佩上那道冰冷的裂痕,在绝对的黑暗里睁大了眼睛——像一只在巢穴中舔舐伤口、积蓄力量的野兽。
静静地等待下一个或许能逃出生天的机会。
或者,等待着下一场不知何时便会降临的残酷猎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