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凝华是被赵鹰一路拖回二皇子府的。
胳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颠簸都像有烙铁在皮肉上碾。温热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在雪地上画出一串刺目的红线。她咬着牙没吭声,可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往上涌,眼前的景物开始发花、打晃。
“快!传大夫!”赵鹰把她扔在暖阁的软榻上,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急促。
苏凝华仰面躺着,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帐幔。那帐子是厚重的绛红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,浓稠得像凝固的血。她恍惚想起刚才电光石火间那一剑——林舒然的剑锋精准又狠戾,擦着她的臂骨划过。要是再深半寸,这条胳膊恐怕就真废了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失神地喃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为什么偏偏她能看见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蠢。”
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从门口砸过来,直接把她的话截断了。
萧景琰大步走进来,肩头还落着没化的雪粒,浑身上下裹着室外的寒气。他径直走到榻边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凝华,眼神复杂得很——有怒意,有恼火,还藏着那么一丝……苏凝华看不太懂的幽暗情绪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却被萧景琰一只手按住了没受伤的肩膀,那力道根本不容她反抗。
“别动。”萧景琰掀开她被血浸透的袖子,那道狰狞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眼前。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鲜血已经把半边衣裳染成了暗红色,看着就吓人。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这时,大夫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躬着身子进来,刚要上前,就被萧景琰挥手屏退了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接过药箱,翻出上好的金疮药,拔开瓶塞,把小半瓶药粉直接倒在那可怖的伤口上。药粉触及血肉的瞬间,苏凝华浑身猛地一颤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硬是把一声痛呼咽了回去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知道疼就好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,“谁让你擅自去招惹她的?我派你去是为盗图,不是让你去跟她拼命。”
“我没想拼命……”苏凝华喘着气,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,“只是……只是撤离时碰巧撞见了她……”
“碰巧?”萧景琰手上猛然用力,将包扎的布条狠狠按紧,疼得苏凝华倒抽一口冷气,“苏凝华,你当我傻?那条路明明有岔口可以绕,你偏要迎头撞上去。说,为什么?”
苏凝华愣住了。
她仰头望着萧景琰,望着这个向来冷酷、只把她当成有用工具的男人,第一次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清晰地捕捉到了某种情绪——是失望吗?不,好像比失望更复杂,更沉重。
“因为我不甘心……”积压的情绪一下子决了堤,她突然崩溃了,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,混着脸上的尘土,狼狈得不像样子,“我就是看不得她好!看见她站在那里,高高在上、从容不迫的样子,我就想起现代,想起她开着保时捷风风光光,想起我挤着地铁奔波劳碌,想起我妈低声下气给人当保姆……我恨!我就是要她死!我就是要亲眼看着她跪在我面前!”
她越说越激动,不顾伤口挣扎着要坐起来,刚止住血的创口再度崩裂,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来,染红了新缠的布条。
萧景琰一把按住她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肩骨。
“闭嘴!”他压低声音吼道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。
苏凝华被这一吼震住了,怔怔地望着他,脸上还挂着泪。
萧景琰紧紧盯着她,盯着她惨白如纸的脸,盯着她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狼狈模样,忽然松开了手。他转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沉默地望着窗外纷扬的落雪,只留下一个挺拔却孤寂的背影。
屋里霎时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,以及苏凝华压抑的抽泣声。
过了很久,久到苏凝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萧景琰才缓缓出声,声音很轻,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:“你太像我了。”
苏凝华没听清,或者说不敢相信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,”萧景琰转过身,眼神复杂地落在她脸上,“你太像我了。像到让我觉得厌恶,又像到让我……忍不住心疼。”
他走回榻边坐下,伸出手,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有些粗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动作并不温柔,甚至刮得她脸颊生疼,但苏凝华没有躲。
“十六岁那年,”萧景琰忽然说起往事,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,“我母妃为了固宠,用一碗羹汤毒死了一个怀有龙种的宫女。我亲眼看见的,她就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,笑着对我说:‘琰儿,你看,在这宫里,你不吃人,人就会吃你。’”
苏凝华屏住了呼吸。
“从那以后,我便不再信任何人。”萧景琰的目光幽深,仿佛透过她看向了遥远的过去,“我利用所有人,包括我的母妃,包括授业恩师,也包括……你。我以为自己已经够狠、够绝情了,直到遇见你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、极轻地划过她受伤的手臂:“你比我更狠。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为了往上爬,为了达成目的,你连命都可以当作筹码押上赌桌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苏凝华喉咙发紧,声音沙哑。
“别叫我殿下。”萧景琰打断她,眼神里突然流露出一种深重的疲惫,“叫我景琰。就像……昨晚那样。”
苏凝华张了张嘴,最终没能发出声音。
萧景琰收回了手,站起身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身上那种罕见的、近乎柔软的疲惫感消失了,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、威严、深不可测的二皇子。他理了理衣袖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:“好好养伤。三日后,按计划行事,宫变在即。你若再敢擅自行动——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晰地传来:“我就把你捆起来,关进地牢,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放你出来。”
短暂的停顿后,他留下最后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:“苏凝华,别让我失望。”“也别……让我再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”
门被重重关上,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,彻底隔绝了内外。
苏凝华静静躺在榻上,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顶绛红色的帐子,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。但这一次,她分不清这泪水究竟是因为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,还是因为心底那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。
她缓缓抬手,抚向胸前。隔着层层绷带,能触到那块玉佩坚硬的轮廓,玉质温润,仿佛还带着谁的体温。
“像吗?”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呢喃,声音飘散在寂静里,“也许……是有几分像吧。”
窗外,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天色将明未明,微熹的晨光淡淡映在积雪上,泛出一片白茫茫的、刺目的光。
苏凝华闭上双眼,任由温热的泪水滑过脸颊,渗进鬓边的发丝里。她心里清楚得很:三日之后,不是她杀了林舒然,就是她自己死。这条路上,从来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。
而这一次,她绝不会再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