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.火候
书名:第七朵玫瑰 作者:邓子夏 本章字数:4643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27

老张的第五本散文集写到最后一篇时,卡住了。

他在电脑前坐了一下午,烟抽掉半半包,删掉又打上去,来回四五遍。厨房里传来妻子抄锅铲的声音,油烟机轰隆隆响,红烧肉的酱香味从门缝钻进来。他觉得饿,又觉得自己没脸喊饿。

四十七岁的人,出了四本散文集,第一本印了一万册,第二本三千,第三本一千,第四本自费,印了五百本,现在还有三百多本堆在书房墙角。老张有时候半夜上厕所路过那堆书,总觉得它们在黑暗里向他竖中指。

妻子李淑云从来不进他的书房。偶尔推门进来,一定是送东西——一把剪刀,一碗绿豆汤,一双干净袜子。东西放下就走,从不多逗留。她当了十五年小学语文老师,批作文练出来的功夫,眼光扫过去,三秒定优劣。有一回老张把刚写的散文塞给她看,她翻了翻,只说了一句:“比你上次写的强点。”老张后来琢磨了好几天,也没想明白这到底算夸还是骂。

那天晚上聚会是老刘张罗的。老刘是他认识二十年的诗友,三本诗集全是自费出的,老婆跟他离了婚,儿子跟妈过。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城东的筒子楼里,客厅堆满发霉的诗稿,朋友圈每天发一首诗,配一张自己的自拍。

永远戴着贝雷帽,永远侧脸看远方。

老张本来不想去。临出门时李淑云破天荒换了条裙子,还擦了口红。他愣了一下。

“看什么看。”李淑云对着门厅镜子抿了抿嘴唇,用指腹揩掉溢出来的一点红,“你们那帮酸秀才,我不去镇镇场子,回头又该编排你了。”

饭桌上坐了七八个人。老刘带了新交的女朋友,一个烫大波浪的女人,比老刘小十来岁,据说是市文化馆的临时工,负责在演出开场前给观众发节目单。席间她频频给老刘夹菜。老刘喝高了,突然拍案而起,当场念了一首诗,叫《写给四月的爱人》。念到第三行,老张才听出来,这诗老刘二十年前就在同一家饭馆念过,只不过当年叫《写给三月的爱人》。

李淑云坐在老张旁边,不喝酒,只喝茶。别人敬她她就端起来抿一口,放下杯子继续剥虾。她剥虾的样子很专注,像在批改作业,虾壳从她指尖完整地蜕下来,码在骨碟边上,排得整整齐齐。

酒过三巡,话题不出所料地滑向了男女。有人说上个月作家研修班的事,说某位女诗人和某位男评论家被暴雨困在山上,第二天早上才被找到。讲的人挤眉弄眼,听的人哄堂大笑,空气里浮着一层油腻腻的热闹。

老张跟着笑,笑着笑着发现李淑云停下了剥虾的手。

“你们这些搞文学的,”她说,声音不大,“是不是觉得‘文学’俩字儿往头上一顶,干什么脏事儿都算体验生活?”

没人敢接话。老刘的女朋友低头喝饮料,吸管把杯底的柠檬片戳得稀烂。

散场时老张去结账,被告知已经有人结了。回头看见李淑云站在门口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老张跟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种满梧桐树的老街上。四月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,李淑云裹紧了外套,老张犹豫了一下,没伸手。

“那个女的,”李淑云忽然开口,“穿白裙子那个,姓什么来着。”

“陈君丽。”
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
“她加了我微信。”老张说,“群里都加了。”

李淑云没说话。老张数着她的脚步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“她朋友圈发的都是她的诗吧。”李淑云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猜的。”

回到家李淑云把高跟鞋蹬掉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。老张看见她脚后跟磨红了一片,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变成了“我今晚改稿子”。

书房门关上,他听见客厅里电视机响了半小时,然后又关了。卧室门“啪嗒”一声落锁。

老张打开微信,手指划到陈君丽的朋友圈。

最新一条发布于三分钟前,配了一张图:一盏孤零零的台灯,光晕染开一片暖黄。配文只有一行字:

“整个宁城,还剩几盏不灭的灯?”

老张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探出头去。对面六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,陈君丽正倚在窗边,红色睡裙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
她好像在朝这边看,又好像没有。

老张猛地缩回来,后脑勺撞到窗扇把手。他蹲在地上揉脑袋,手机从他汗湿的掌心滑下去,屏幕朝上,陈君丽的头像还在闪烁。

她换了一张自拍,侧脸,长发遮住半边颧骨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她发来的私信:

“张老师,今晚饭局上您的发言很犀利。有空聊聊吗?”

老张想回点什么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个“好的”。

他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,闭眼数羊。数到四百多只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。不是陈君丽。

是李淑云发的消息:

“明天早上记得买豆浆,家里没了。”

老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手机,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。窗外野猫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

第二天早上,他起床时李淑云已经出门了。餐桌上扣着一碗粥,旁边碟子里搁着两个煎蛋。

老张嚼着煎蛋,蛋心全熟了,不是他喜欢的溏心。他喜欢什么,她嫁给他二十年,他不是特别确定她知不知道。

上午十点多,老张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人。

陈君丽穿着一件雾霾蓝的针织衫,推着自行车,车筐里放着一兜子书。她先笑着叫了声“张老师”,然后从车筐里翻出一本新崭崭的诗集,递给他:

“我自印的,不嫌弃的话请您指正。里面有两首,灵感还是来自您的散文。”

老张接过书翻了翻,扉页上写着赠言:“与张老师在文学的路上相遇,是我最幸运的事。陈君丽敬赠。”字很小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印了多少册?”老张问。

“一百本。多了怕卖不掉。”她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。

老张后来在小区长椅上翻完了那本诗集。诗写得很用力,每一句都在用力地抒情、用力地痛苦、用力地孤独。他想起自己二十岁写的东西,也是这个样子。

他把诗集夹在腋下,去了菜市场。李淑云昨晚说想吃鲫鱼。

结果李淑云回到家,看见灶台上那条鱼,只说了句“这是鲫鱼还是鲤鱼”,老张自己也说不清。她没再追问,系上围裙开始做饭。老张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刮鳞剖腹,动作利落得像在解剖标本。鱼下锅时她往后退了一步,老张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,她肩膀僵了一下,随即又松弛下来。

晚饭吃到一半,张雨回来了。

张雨是他们女儿,在省城一家软件公司上班,这次回来是因为公司裁员,她被优化了。进门的表情,老张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。李淑云什么都没问,多加了一副碗筷。

吃到一半,张雨忽然开口:

“爸,你那个散文集写完了没。”

老张说快了。

“写了多久了。”

“半年多吧。”

张雨夹了块鱼肉,把刺挑干净。老张等着她下一句,但她没再说什么。

李淑云给女儿添了碗汤。

晚上老张在书房改稿,听见客厅里母女俩在说话。声音很轻,听不清内容,只偶尔传来一两声笑。他停下敲键盘的手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灯火次第熄灭,最后只剩下路灯的光,死白死白的,照在窗帘上像蒙了层灰。

他翻开手机,陈君丽又发了朋友圈:

“孤独是诗人的粮食。”

配图是她的诗集,旁边搁着一杯红酒。

老张按灭了手机屏幕。客厅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。

“我爸还写呢,都写一辈子了。”

“写。写来写去就那么回事。”李淑云笑了一声,“上次投征文,入围都没入围,他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
老张从书架上抽出那本《追忆似水年华》,翻到他唯一读懂的那一页。书页发黄,边缘起了毛边,他第一次读这本书还是二十出头,在县文化馆的阅览室,暖气烧得很足,他趴在桌上睡过去好几次。管理员拿报纸敲他头,说小伙子,外面下雪了。

他合上书。

敲门声在这时候响了。

李淑云去开的门。

“张老师在吗?”陈君丽的声音。

李淑云没说话,回头朝书房看了一眼。老张已经站起来了。

“张老师,我下周末在老年活动中心办诗歌朗诵会,想请您当嘉宾,就是简单点评两句。您是我们小区搞纯文学的……”陈君丽把手里的酒递过去。

老张走到门口,拘谨地接过。

“这个,我跟我爱人商量一下。”老张说。

李淑云已经转身往茶几走。

“那我回头把时间发您。”

门关上,老张把红酒放在鞋柜上。他转身时对上李淑云的目光。她正端着搪瓷缸喝茶,杯沿热气缓缓上升,她的表情很淡,像在办公。

“搞纯文学的。”她说。

“她顺嘴那么一说。”

“没说错啊,你本来就是搞文学的。”她把搪瓷缸放到茶几上,“吃饭的本事都搞没了。”

张雨在旁边刷手机,头也不抬地说:“妈。”

“好了,不说了。”李淑云站起身,“明天煲鸡汤。”

她经过老张身边时,他闻见她头发上的油烟味,突然想起她当年也是年轻水灵的。他那时在县委宣传部当干事,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个编制。后来他辞职回家专职写作,她没说什么。

那年张雨六岁。

老张记得自己辞职那天买了一兜子苹果,又红又大的富士苹果。回到家亮亮地搁在餐桌上,张雨跑过来,抓起一个就咬。李淑云从厨房探出头,说洗手再吃。张雨把苹果叼在嘴里,说洗过了。老张坐在沙发上笑,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李淑云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,他接过来咬了一口,说真甜。

后来苹果怎么吃完的,他不记得了。

那个周末下着大雨。老张终究没去陈君丽的诗歌朗诵会,他编了个理由,说家里有点事儿。他去海鲜市场买了两斤皮皮虾,回来蹲在厨房水池前一只一只刷,虾尾在水里甩得噼啪响,溅了他一脸水。

李淑云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你这人,一辈子不知道火候。”

老张把虾扔进蒸锅,擦了把手。他不知道她是说虾,还是说别的。

窗外雨越下越大。张雨窝在沙发上打游戏,手机里传来电子音乐破碎的节奏。老张挨着女儿坐下来,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。

“你那个软件是做什么的。”

“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
“试试嘛。”

张雨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,上面花花绿绿一大堆数据。老张看了半天只能呵呵笑:“是挺难懂的。”张雨也笑了:“爸你少刷朋友圈就懂了。”

老张没来由地说了一句:“你以前作文拿过年级第一。”

“你改的。”

“哪有。”

“就有。你把我写的开头全换了,老师说开头最好,我说是我爸写的,老师说你爸是干什么的,我说写散文的。”张雨继续打游戏,“老师说散文是什么,我想了半天,说不上来。到现在也说不上来。”

老张后来在业主群里看到了陈君丽的朗诵会的照片。老年活动中心挂着一条红色横幅,印着“陈君丽诗歌朗诵会”,不知哪个物业的人把“陈”字贴反了,远远看去像“东君丽”。横幅旧旧的,显然是上次《文明养犬讲座》用过没摘干净,底下还隐约能看见半个黑色狗爪印。

群里没几个人回应。只有老刘发了一串大拇指。

一个多星期后,老张听物业老王提起,陈君丽搬走了,房租到期,说是去了省城。那天晚上老张路过她租过的六楼窗户,窗户关着,里面黑洞洞的,窗帘被风从缝隙里吹出来,像只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。

又过了几天,他整理微信通讯录,发现陈君丽的头像已经变成了一张风景照:一条河,一座桥,不知道是哪里。

朋友圈还在更新,最新一条发布于三天前:

“新城市,新灵感。谢谢所有陪我走过这段路的人。”

配图是她自己的影子,投在人行道上,拉得很长。

老张看了一会儿,按灭了手机。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,没有失眠。他听见身边李淑云的呼吸,一进一出,深浅不一。他知道她也没睡着。

“老张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。”
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县文化馆,阅览室门口。”

“那个是什么日子来着。”

“三八节。你们学校组织的活动,你穿了件红毛衣。”

黑暗中她笑了一下:“是食堂大师傅的红毛衣,我借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后来告诉过我。”

“我忘了告诉过你。”

老张翻了个身。窗外有光渗进来,不知道是谁家的灯还没灭。他想起那年她演的话剧,她站在舞台中央,麦克风坏了,她就直接拿嗓子喊台词。他坐在第三排,觉得整个礼堂的穹顶都被她的声音撑大了。

现在他们躺在这张睡了十几年的床上,都老了。

“李淑云同志,”他叫她名字,腔调是几十年前的旧强调,“睡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手伸过来,放在他手背上。手心很热。

窗外传来猫叫,一声接一声。老张闭上眼,心想明天去买几个苹果,要那种又红又大的富士苹果。

放进水果盘里。

谁爱吃谁吃。
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👆 👇 👌 👍 👎 👊 👋 👏 👐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
第七朵玫瑰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