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殿的茶香氤氲中,云鹤道长面带和煦微笑,与三位“客人”寒暄。
为首的是个穿着得体中山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,自称市宗教事务局副局长,姓王。
旁边一位头发花白、学者模样的老者,是“民俗文化研究会”的孙理事。
还有一位身材微胖、笑容可掬的年轻人是小李干事。
话题看似围绕着,昨夜后山的“异常动静”(云鹤道长以“弟子练功不慎引动地气,已责罚”轻描淡写带过)、消防安全(白云观历来注重,记录完备)和文物保护(观内几处古建确实需要维护,但资金有限)展开。
但王副局长和孙理事的话语间,总是不经意地提及“社会治安”、“可疑人员”、“涉外因素”,并反复强调“配合调查”、“开放部分区域接受专业检查”的重要性,软中带硬。
云鹤道长始终滴水不漏,既表示全力配合政府工作,欢迎专业指导,又以“观内尚有女眷客居”、“部分区域年久失修恐生危险”、
“祖师清修之地不宜过多打扰”等合情合理的理由,婉拒了对方立刻进行全面检查、尤其是,深入后山禁地和部分客院的要求。
他提出可以先查看,消防设施和几处对外开放的古建,其他区域需稍作准备,另约时间。
双方你来我往,言语机锋暗藏。
清风道长侍立一旁,偶尔补充细节,神色恭谨,手心却微微见汗。
他知道,观主这是在为林枫等人争取时间。
与此同时,在清风暗中安排下,一名信得过的中年道士(道号清尘)悄然离殿,绕向后山。
静室中,林枫灵力恢复了大半,伤势也稳定下来。
他换上了一套,清风早先备好的普通灰色道袍,收敛气息,看上去如同一个寻常的挂单居士。
清心镇魂佩贴身佩戴,传来阵阵清凉,让他心神格外凝定。
清尘道士悄然叩门而入,低声道:
“林居士,观主令我来引你去客院与家人相见,并安排你那些朋友的入观事宜。请随我来,我们走僻静小路。”
林枫点头,无声跟上。
白云观占地颇广,殿宇亭台错落,古木参天,小径通幽。
清尘显然对观内路径极熟,专挑人迹罕至的巷道、廊庑背面,甚至假山石洞穿行,巧妙地避开了几处,可能有香客或普通道士经过的区域。
路上,清尘低声快速交代:
“苏婷居士和小雨姑娘,住在西跨院的‘听竹轩’,周薇姐弟在相邻的‘兰芷舍’,均有可靠弟子暗中看护,暂时安全。
观主已命人准备东边,‘松涛院’的几间闲置厢房,那里靠近后山围墙,相对独立,便于安置你的朋友。
稍后我会带你先去见家人,然后,从后角门秘密接引你的朋友们入观,分批次进入松涛院。
但动作要快,前殿那些人拖延不了太久。”
“有劳道长。”林枫感激道。
他能感觉到清尘的沉稳可靠,应是云鹤道长真正的心腹。
七拐八绕,很快,一片清幽的竹林映入眼帘,竹林中掩映着一处小巧雅致的院落,正是“听竹轩”。
院门虚掩,院内静悄悄。
清尘在院外止步,低声道:
“林居士请自便,我去准备接应事宜,一刻钟后回来带你从另一条路去后角门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闪,消失在竹林小径另一头。
林枫站在院门前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院内很安静,几丛翠竹摇曳,石桌石凳纤尘不染。
正房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小女孩压低声音的、带着担忧的说话声:
“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?我好想他,昨晚外面好像有奇怪的声音,清风道长让我们别出去…”
然后是苏婷温柔,但难掩疲惫的安抚:
“小雨乖,爸爸有事要办,很快就会回来的。道长们会保护我们的,别怕。”
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林枫鼻子一酸,数月来的生死奔波、废渊挣扎、对家人的无尽思念,瞬间涌上心头。
他快步走到正房门前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婷婷,小雨,我回来了。”
房内骤然一静。
紧接着,一个穿着粉色小袄、扎着羊角辫的小小身影,如同炮弹般冲了出来,一头扎进林枫怀里:
“爸爸,爸爸,你终于回来了。小雨好想你!”正是女儿小雨,小脸仰着,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,带着惊喜。
林枫紧紧抱住女儿柔软的小身子,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暖,眼眶发热。
他抬头,看向门口。
苏婷扶着门框站在那里,一身素净的居家衣裳,清减了不少,眼圈泛红,嘴唇微微颤抖,似乎想说什么,却哽咽着发不出声音。
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思念、担忧、以及此刻失而复得惊喜的眼眸,深深地看着他。
“婷婷…”
林枫抱着小雨走过去,将妻子也轻轻拥入怀中。
一家三口紧紧相拥,无需更多言语,彼此的体温和心跳,已经诉说了千言万语。
良久,苏婷才微微推开他,上下打量,眼泪终于滚落:
“你…你瘦了,也黑了…是不是遇到了很多危险?受伤了吗?”
她的手轻轻抚上林枫的脸颊,带着疼惜。
“没事,都过去了,一点小伤,已经好了。”林枫握住她的手,努力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:
“对不起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”苏婷重复着,紧紧回握他的手。
小雨则搂着林枫的脖子不肯松手,叽叽喳喳地问着:
“爸爸你去哪里了”、
“有没有给我带礼物”之类的孩子话,冲淡了重逢的伤感。
林枫简单安抚了妻女,告诉她们自己暂时平安,但是,外面还有些麻烦。
让她们继续听从观内安排,不要轻易离开院子。
他没有详说废渊和钥匙的事情,怕她们担心。
正说着,隔壁“兰芷舍”似乎听到了动静,周薇牵着弟弟周明,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。
看到林枫,周薇清秀的脸上露出惊喜,周明则怯生生地喊了声“林哥”。
看到这对姐弟,林枫心中也是一暖。
周薇比之前更加沉稳了些,眼神中带着,与年龄不符的坚毅,显然父亲的失踪,和随后的变故,让她迅速成长起来了。
周明虽然还有些怕生,但气色好了很多。
林枫同样简短安抚了他们,并暗示他们父亲留下的线索非常重要,自己正在追查,让他们安心。
周薇重重点头,眼中燃起希望。
温馨的重逢时光总是短暂。
很快,清尘道士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院外,对林枫使了个眼色。
林枫知道时间紧迫。他用力抱了抱妻子和女儿,又对周薇姐弟点点头,低声道:
“我还有些急事要处理,你们乖乖待在这里,听道长们的话。我很快会再来看你们。”
苏婷知道丈夫身上担着大事,强忍不舍,点了点头:
“你…一切小心。”
“爸爸早点回来!”小雨瘪着嘴,但还是乖巧地松开了手。
林枫狠下心,转身跟着清尘迅速离开了听竹轩。
在清尘的带领下,他们穿过更僻静的后厨区域,绕到一处堆放杂物、极少使用的后角门。
清尘掏出一把老旧钥匙打开门锁,门外是一条荒草丛生、通向山林的小径。
“从此处出去,沿左侧小径上行约百丈,有一处岔路口,转向右手的山坳,便是乱石沟边缘。
我会在此等候,接应你们。”清尘快速交代。
林枫点头,闪身出门,身形很快没入山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