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北京的第一个对手
手术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不到两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心外科。沈夜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整理术后记录的时候,不断有人推门进来——住院医师、进修医生、护士、甚至保洁阿姨——每个人都想看看这个从江城来的年轻人长什么样。周维是第六个进来的,手里拿着一沓病历,表情比昨天更标准了,标准到像是刻出来的。
“沈医生,恭喜。全国记录,五小时十分钟。”他把病历放在桌上,在对面坐下来,“于主任让我把这个患者转给你。心脏移植术后,感染,抗感染治疗效果不好。”
沈夜翻开病历。患者刘建国,四十五岁,男性,心脏移植术后两周,肺部感染,多重耐药菌,用了三种顶级抗生素都没压下去。体温三十九度五,白细胞两万五,降钙素原正常值的五十倍。感染很重,再控制不住就可能败血症、感染性休克、多器官衰竭。
“为什么转给我?”
“因为于主任说,你可能有什么‘特别’的办法。”周维说“特别”的时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介于好奇和不屑之间的表情。
沈夜没接话,站起来。“患者在哪?”
“ICU,三号床。”
沈夜走出办公室,快步往ICU走去。心外科ICU在住院部八楼,和手术室在同一层,从医生办公室走过去不到三分钟。走廊上,他撞上了陈雨桐。她刚从ICU出来,表情很凝重。“沈医生,刘建国的感染又加重了。今天的血培养结果出来,是肺炎克雷伯菌,碳青霉烯类耐药。”
碳青霉烯类耐药肺炎克雷伯菌——CRKP,外号“超级细菌”,目前已知的抗生素里,能对付它的不到三种,而这三种在这个患者身上都已经用过了,效果不好。
沈夜推开ICU的门。三号床的刘建国半靠在床上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。他的呼吸很快,每分钟三十多次,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九十,在吸氧的情况下。看到沈夜进来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“刘建国,我是沈医生。”沈夜走到床边,伸手搭上他的脉搏。生命感知全面启动。肺部感染确实很重,右下肺大片实变,胸腔里有少量积液。但感染没有扩散到血液里——血培养阳性是两天前的事了,今天的血培养还没出结果。如果今天的血培养转阴了,说明抗生素还是有效的,只是起效慢。
“沈医生,我是不是快不行了?”刘建国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不是。你还有救。”
沈夜松开手,回到办公室,打开系统面板。
【今日签到地点已更新!】
【签到地点:北京协和医院·心外科ICU】
【地点评级:SS级】
【是否立即签到?】
“签到。”
【签到成功!】
【获得奖励:抗感染方案优化·传说级!可根据病原菌种类、药敏结果及患者个体情况,自动生成最优抗感染方案,预测治疗效果,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。】
面板上弹出一份方案——抗生素调整:停用美罗培南,换用替加环素联合黏菌素;剂量:替加环素一百毫克负荷剂量后五十毫克每十二小时,黏菌素负荷剂量九百万单位后四百五十万单位每十二小时;疗程:十四天;辅助治疗:胸腺肽α1皮下注射,每周两次。同时建议加做支气管镜灌洗,明确病原菌的耐药机制。
沈夜把方案抄下来,去找于维民。于维民在办公室看文献,听到敲门声头都没抬。“进来。”
“于主任,刘建国的抗感染方案,我想调整一下。”
于维民抬起头,接过方案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眉头皱起来,又松开,又皱起来。“替加环素联合黏菌素,这个方案太狠了。肾功能能承受吗?”
“患者的肌酐清除率八十五,肾功能正常。黏菌素的肾毒性在他身上风险不高。我们可以监测血药浓度,随时调整剂量。”
于维民盯着方案看了五秒钟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按你的方案做。出了事我负责。”
下午两点,新的抗生素用上了。沈夜在ICU守了两个小时,每小时记录一次体温、心率、血压、血氧饱和度。第一个小时,体温三十九度四,没降。第二个小时,体温三十九度三,降了零点一度。
周维也来了,站在三号床对面,手里拿着记录本,表情还是那样标准。“降了零点一度。”
“降了就行。”
“沈医生,你真的觉得这个患者能活?”
“能。”
周维没再说话,低头写记录。
周四早上,刘建国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。血培养结果回来了——阴性。抗生素起效了。陈雨桐拿到结果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沈夜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。超级细菌感染确实凶险,但只要方案对,执行到位,患者就有活路。
周五早上,刘建国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,血氧饱和度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。他开始吃东西了,一碗小米粥,喝得很慢,但全部喝完了。沈夜在ICU看着他喝粥,什么都没说。刘建国的妻子站在床边,眼泪一直流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下午两点,沈夜回到医生办公室。周维在整理病历,看到他进来,合上文件夹。
“沈医生,刘建国的感染控制住了。你的方案确实有效。”
沈夜坐下来,没说话。
“但你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样的方案吗?替加环素联合黏菌素,这两种药都是最后一道防线。你用最后一道防线的药,治了一个心脏移植术后的感染患者。如果这个患者以后感染了同样的细菌,就没药可用了。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现在,他活着。”
周维沉默了两秒钟。“沈医生,我不是在质疑你。我只是在提醒你——在协和,每一个医生的决策都会被记录在案。你的这个方案,虽然有效,但会被人拿来讨论。他们会说,一个进修医生,用了最后一道防线的药,治了一个本来可能自己好的患者。”
“自己好?CRKP感染,不用药,死亡率百分之五十。你觉得他能自己好?”
周维没说话。
沈夜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,地上铺满了金黄色。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坐在树下的长椅上,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大概是他女儿。老头的手里拿着一个橘子,剥得很慢,女儿在旁边等着,不急。
“周医生,你知道我在江城的时候,最大的体会是什么吗?不是技术多重要,不是设备多重要,是人。患者的命,在医生手里。你用对了药,他活。你用错了,他死。就这么简单。至于别人怎么评价你的方案,重要吗?”
周维看着他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“不重要。”
“那你还担心什么?”
周维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整理病历。
晚上七点,沈夜走出医院大门。北京的夜晚比江城安静,路上行人不算多,大多是下了班匆匆往家赶的上班族。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烤红薯的味道,从街角那个小摊飘过来的,甜甜的,暖暖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苏婉清发来的消息。“沈医生,听说你今天又救了一个人?”
“救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你工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社会新闻部,跑医疗口。今天采访了一个三甲医院的院长,聊了两个小时,收获不小。”
“你以前跑过医疗口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在顾弘文手下干了十年,什么口都接触过。医疗口不难,难的是分辨真假。患者说的不一定是真的,医生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。只有病历是真的。”
沈夜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钟。苏婉清这句话说得不对——病历也不一定是真的。他见过太多伪造的病历了,陈海东的、赵铭远的、郑明远的,每一份都做得像真的,但仔细一看,漏洞百出。
“病历也可以造假。但病理报告不行。病理报告是金标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“沈医生,你什么时候有空?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周末。”
“好。周六晚上?我订位子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沈夜把手机放进口袋。苏婉清在北京找到了工作,跑医疗口。这不是巧合。她选医疗口,是因为她在江城跑过医疗口的线,认识不少医生和院长,有资源。还有一个原因——沈夜。跑医疗口,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沈夜。
沈夜没有深究。他不想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想得太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