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上午，沈夜在医生办公室见到了吴卫国的妻子。女人六十出头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，领口磨出了线头，脚上是一双旧棉鞋，鞋底磨薄了，走起路来拖着地。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黑龙江农村来的，一辈子种地。
“沈医生，老吴的手术，你能做吗？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。
沈夜坐在她对面，把检查结果一张一张摊开。“吴卫国的病，不是一种病，是好几种病叠在一起。主动脉瓣、二尖瓣、冠状动脉，三个地方都出了问题。需要同时做三台手术——换主动脉瓣、修二尖瓣、搭三根桥。一台手术做三件事，风险确实高。”
女人的眼眶红了。“我知道。北京的医生都说风险高，都不敢做。但我们老家的医生说，不做手术，老吴活不过今年。”
“老家的医生说对了一半。不做手术，确实活不过今年。但做了手术，他能活十年以上。”沈夜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十年？”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十年是最低估计。如果恢复得好，十五年、二十年都有可能。”
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擦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，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上。“沈医生，老吴的身体我知道。他年轻的时候在砖窑里干了二十年，肺不好，心也不好。他能不能撑过手术？”
沈夜沉默了两秒钟。“能。我保证。”
女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，有希望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信任，也许只是走投无路之后的孤注一掷。“沈医生，我信你。老吴的命，就交给你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深深鞠了一躬，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沈夜扶住她的胳膊。“不用这样，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女人走了，沈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。窗外是住院部的院子，几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往下掉。吴卫国的妻子从楼下走过，步伐很慢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。她的背影很小，小到可以被一阵风吹走。
周一早上八点，心外科大查房。于维民带队，身后跟着十来个医生——副主任、主治、住院、进修，按资排辈排成一条长龙。沈夜走在最后面。查房是心外科的传统，每周一次，所有住院患者挨个过。管床医生汇报病情，于维民提问，回答不上来的当场下不来台。上周有个进修医生因为答错了用药剂量，被于维民当着所有人的面训了五分钟，训完当场就哭了。
吴卫国的病床在走廊尽头，靠窗。于维民走到床边，拿起病历翻了两页。“吴卫国，五十八岁，主动脉瓣重度狭窄伴关闭不全，二尖瓣中度关闭不全，冠脉三支病变。谁收的？”
“我收的。”沈夜的声音从队伍末尾传过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。于维民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你的管床患者？”
“是。”
“手术方案呢？”
沈夜走到病床前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，展开。纸上画着一张手术流程图，箭头、方块、圆圈，密密麻麻，但每一个标注都很清楚。“体外循环建立后，先做冠脉搭桥，再做主动脉瓣置换，最后做二尖瓣成形。冠脉搭桥用左乳内动脉搭前降支，大隐静脉搭回旋支和右冠状动脉。主动脉瓣换生物瓣，二尖瓣用成形环。”
于维民看着那张图，沉默了几秒钟。“为什么先做搭桥，后做瓣膜？”
“因为冠脉搭桥需要心脏跳动，瓣膜手术需要心脏停跳。先做搭桥，心脏还在跳，搭桥的吻合口质量更高。搭完之后再停跳做瓣膜，心脏保护更好，术后恢复更快。”
“你做过几台这样的联合手术？”
“在江城做过三台。”
“患者都活了？”
“都活了。最长的一个已经活了两年，心功能二级，正常上班。”
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。于维民抬手制止了议论声，盯着沈夜看了三秒钟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下周一，你做。我当你的第一助手。”
队伍里炸了锅。于维民当第一助手？他三十年没给人当过助手了。连副主任方宗琦做手术，于维民都只是在台下看着。现在要给一个进修医生当助手？
沈夜看着于维民。“于主任，不需要一周。周三就可以。”
“周三？你术前准备来得及？”
“来得及。患者术前检查已经全部做完了，血型、组织配型、心肺功能、肝肾功能、凝血功能，都在正常范围内。麻醉团队我选好了，体外循环团队也选好了，手术器械和耗材都齐了。”
于维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，然后笑了。“好。周三。上午九点。”
查房继续。沈夜留在队伍末尾，快步跟在后面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患者身上了，都在他背上。一个从江城来的进修医生，收了全科最难的联合瓣膜病患者，于主任不但没骂他，还主动要当他的第一助手。
周三上午八点半，沈夜在手术室的更衣间刷手。水很凉，肥皂的泡沫在手背上堆积又冲掉，反反复复。他已经刷了三遍了，不是紧张，是在想手术的每一个步骤。联合手术规划传说级已经把整个手术方案拆成了三百多个步骤，每一个步骤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时间、位置、器械，清清楚楚。
陈雨桐推门进来，穿着刷手服，戴着帽子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“沈医生，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出更衣间，穿过走廊，推开手术室的门。手术室很大，能容纳十几个人。于维民已经站在手术台边了，穿着刷手服，双手举在胸前，表情严肃。方宗琦站在他对面，麻醉医生在调试设备，体外循环师在检查管路，器械护士在清点器械。所有人都在等沈夜。
沈夜走到手术台前，站在主刀的位置上。于维民站在他对面，第一助手。方宗琦站在于维民旁边，第二助手。陈雨桐站在方宗琦旁边，第三助手。沈夜深吸一口气。吴卫国已经麻醉了，闭着眼睛，呼吸由呼吸机控制，心跳由体外循环维持。监护仪上的数字很稳定——心率七十八，血压一百二八十，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。
“刀。”器械护士递过手术刀。
【签到成功！获得奖励：心脏手术·神级！操作精度提升至零点零零一毫米级，体外循环时间缩短百分之四十，术后并发症发生率降低至百分之三以下。】
第一刀，从胸骨上缘开始，向下延伸到剑突。切口长约二十厘米，深度刚好穿透皮肤和皮下组织。没有多切一毫米，也没有少切一毫米。于维民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胸骨锯打开胸骨，声音很大，嗡嗡的，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刺耳。胸骨被锯开，撑开器撑开，心脏暴露在视野中。沈夜看了一眼，比术前评估的还要严重——主动脉瓣钙化严重，瓣叶增厚、融合，开口只有针尖大小。二尖瓣前叶脱垂，腱索断裂，反流很重。三支冠脉都有严重狭窄，前降支中段几乎全闭。
手术开始。沈夜先做冠脉搭桥，取了左乳内动脉和大隐静脉。左乳内动脉的游离是冠脉搭桥中最精细的操作之一，血管壁薄如蝉翼，稍有不慎就会撕裂。沈夜的剪刀在胸壁内侧游走，速度不快，但每一刀都精确到毫米级。十五分钟后，左乳内动脉完整游离，分支被一一电凝切断。于维民在旁边递器械，手很稳。
“左乳内动脉游离，用时十五分钟。”于维民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们科最快纪录是二十分钟。”
方宗琦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接下来是吻合。沈夜先用左乳内动脉吻合前降支，八根缝线，每一针都打在零点五毫米的位置。吻合口通畅，没有漏血。然后是大隐静脉吻合回旋支和右冠状动脉，两个吻合口，用时二十分钟。
冠脉搭桥做完，沈夜开始建立体外循环。插管、转流、降温、停跳。心脏停跳的瞬间，手术室里安静了下来。主动脉瓣置换开始了。沈夜切开主动脉，暴露瓣膜。钙化的瓣叶像石头一样硬，切除的难度比预想的大。他的剪刀沿着瓣环的边缘走，一刀一刀，不快不慢。
二十分钟后，三个瓣叶完整切除。瓣环用测瓣器一量，二十三毫米。生物瓣缝了十二针，每一针都打在瓣环的同一水平面上，间距相等，张力一致。打结的时候，于维民帮他拉线，配合默契得像在一起做了十几年手术。
然后是二尖瓣成形。沈夜切开左心房，暴露二尖瓣。前叶脱垂，腱索断裂，需要做三角形切除和人工腱索植入。他用显微剪刀在前叶上切了一个三角形的缺口，然后用Gore-Tex缝线做了两根人工腱索，把脱垂的瓣叶固定到正常位置。最后放了一个三十二毫米的成形环，环上的十二针，每一针都打在瓣环的同一水平面上。
所有缝合完成，沈夜松开主动脉阻断钳。血液重新灌注到冠状动脉里，心脏开始复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规整的窦性心律，没有室颤，没有传导阻滞。经食道超声显示，主动脉瓣功能良好，没有瓣周漏；二尖瓣功能良好，反流消失；冠脉搭桥通畅，没有狭窄。
于维民摘下口罩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“关胸。”
沈夜用钢丝把锯开的胸骨重新固定，然后缝合皮肤。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，他从口袋里掏出银针，在患者的心包外膜上扎了三针。通灵针法圆满的能量渡入心肌，护住了心肌细胞，防止缺血再灌注损伤。
于维民看着那三根银针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这是中医？”
“是。护心针，防止心肌损伤。”
于维民盯着那三根银针看了三秒钟，没说话。
手术结束，从第一刀到最后一针，用时五小时十分钟。比预计的快了十分钟。患者被送进心外科ICU，沈夜跟过去，在床边站了半个小时，确认生命体征平稳之后才离开。
走出ICU的时候，于维民在走廊上等着。
“沈医生，你的手术我看了。”
沈夜没说话。
“你的技术，在全国能排前三。但你那三根银针，我不懂。”
“于主任，需要我解释吗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于维民看着他，“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你的技术，能给患者带来什么好处。”
“减少心肌损伤，缩短术后恢复时间，降低并发症风险。”
“有数据吗？”
“在江城做了二十三台心脏手术，用了护心针的，术后ICU时间平均缩短两天。”
于维民沉默了两秒钟。“把数据整理出来，发给我。”
沈夜回到医生办公室。陈雨桐在等他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看到沈夜进来，把咖啡递给他。“沈医生，你成功了。联合瓣膜病加冠脉三支病变，五小时十分钟。你知道全国最快的记录是多少吗？”
沈夜喝了一口咖啡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六小时三十分钟。比你慢了八十分钟。”陈雨桐的眼眶红了，“沈医生，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？你破了全国记录。”
沈夜放下咖啡。“记录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患者活了。”
陈雨桐看着他，眼泪掉了下来。沈夜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天阴了，乌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。但他知道，今天不会下雨。因为天气预报说了，今天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