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晓拂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轻轻抿了口茶,缓缓道:“断尾求生。天擎,从现在起,你得以最快的速度,和你兄长张天轮,做最后的切割。不仅如此,就连你的父亲镇南侯,也要尽快和他切割。”
“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张天擎问道。
纪晓拂,摇了摇头。
“天擎,我知道你重情重义,可是,你要知道,开弓没有回头箭,我们每个人,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张天轮,他犯了错,自然要受到惩罚。”
“不过,我答应你,留他一命。”
“俗话说,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,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像你们这样的大家族,最好,不要让外人插手,自己内部解决即可。”
张天擎依旧摇了摇头,问道:“你可以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吗?”
“好!”
纪晓拂慢慢抿了口茶,继续说道:“听闻你父亲镇南侯治家极严,你们家里有家法,凡有违背者,一律重处。通常情况下,会比外面的惩罚更严格。”
“没错,是有这事,父亲从小,便是这样要求我们的。”张天擎回答道。
“那这样最好,寻个理由,让你父亲废掉他,罚他禁闭、幽闭终身。这样,看起来很重,但至少保住了性命,还能为侯爷留个好名声。你兄长张天轮,深陷泥潭,卷入太深,这,已经是我能为他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。”
张天擎听完,感激不尽,他给纪晓拂深深地鞠了一躬,“钦差大人,我替兄长张天轮,给您道谢!”
纪晓拂急忙扶起张天擎,“同窗之间,不必客气。”
张天擎坚决推辞,“这一拜,你担得起!”
然后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纪晓拂,我又何尝不知道,我大哥张天轮,做恶多端,理应受到惩罚。这些年,我劝过,可是劝不了,也尝试过去阻止,可是阻止不了,反而让他觉得我要和他争权,变本加厉。其实,我心里,从未想过要和他争夺爵位,我只是单纯的看不惯。”
“我甚至,想过去检举他,可毕竟,他是我的兄长,血脉至亲、骨肉亲情,我终究下不去那个狠手。而我的母亲,也一直再阻止我。”张天擎动情地说道。
“这是为何?”纪晓拂问道。
这回,轮到纪晓拂疑惑了,于是追问:“你的母亲,为何要阻止你?”
“因为,她觉得对不起我嫡母。”
“这……”
纪晓拂惊呆了。
张天擎说的这个嫡母,应该指的就是镇南侯的原配夫人,也就是张天轮的生母。
据说,死了很多年了,但是镇南侯一直没有再续弦。
一方面,是因为镇南侯好武,不重女色。
镇南侯虽然有妾室,但并不得宠,外界也几乎听不到侯府的内宅消息。
另一方面,也是因为镇南侯的原配夫人门第极高,镇南侯和她生育了很多子女,为了不影响两家的联姻,索性,就不续娶了。
但是,纪晓拂以前在江东做生意时,也听到过关于侯府的内宅纠纷。
不过,不是女人间的争宠,而是嫡长子张天轮欺负庶母的传闻。
据说,张天轮曾经把他的庶母气得痛哭,张天擎替母不平,和张天轮大吵了一架,这事传得沸沸扬扬。
不过,很快,便杳无音讯。
之后,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关侯府内宅的消息了。
想到这里,纪晓拂更加觉得惊奇。
既然,张天轮对张天擎的母亲如此不敬,那为何张天擎的母亲还觉得对不起镇南侯的原配夫人呢?
这,简直不合逻辑、匪夷所思。
张天擎见纪晓拂疑惑,于是慢慢解释:“作为同窗,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是庶出,但你们可能不知道,我的母亲,其实是我嫡母的贴身丫鬟,是我嫡母把她推荐给我父亲的。”
“什么?”纪晓拂震惊在原地。
张天擎见纪晓拂惊呆,苦笑着说道:“听起来很令人吃惊,但的确是这样的。”
张天擎,回忆起了往事。
原来,张天擎的嫡母,乃荥阳郑氏,是五姓七望,门第比张家还高。
当年,张氏先祖为家族繁盛,费尽心思为镇南侯求取了荥阳郑氏为妻。虽然是家族联姻,但镇南侯和她举案齐眉,日子过得不错。
婚后不久,两人就有了第一个孩子——也就是镇南侯的嫡长子,张天轮。
镇南侯英勇无敌,有勇有谋,这位郑氏女子也极为精明能干,善于持家,两家强强联合,张氏一族蒸蒸日上。
后来,安史之乱爆发。
镇南侯受命平乱,镇南侯夫人,便替他守家。
她,不但将侯府打理得仅仅有条,就连张氏宗族的内部事务,也处理得完美无瑕。
安史之乱,一打就是八年。
这八年中,镇南侯立下了赫赫战功,平乱结束后,皇上对功臣大为封赏。
张家,因此成为了顶级门阀,朝廷新贵,地位超过了郑家。
可是,镇南侯夫人,却越来越虚弱。
因为,多年的战乱,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心血。
她一个人,不但要苦苦支撑着整个诺大的侯府,还要时时担忧着自己的母家和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丈夫。
因此,等到战争结束,镇南侯得宠归来,镇南侯夫人,却因操劳过度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。
由于镇南侯地位太高,她知道自己死后,镇南侯不可能不续弦。这续弦的妻子,门第也不会太低。
镇南侯一旦续弦,那他续弦的妻子如果生下了儿子,就会威胁到自己长子张天轮的地位。
虽然,郑氏出身极贵,但人走茶凉这个道理,她懂。
身为大族女子,郑氏自小见多了宅斗和内斗。男人们,在外面厮杀,内宅女子,在后院里搏命。
比起外面的血雨腥风,内宅风雨,更隐蔽、也更让人窒息。
所以,为了稳固儿子张天轮的地位,郑氏便把自己最忠心的婢女,送给镇南侯为妾,并让镇南侯将她扶正。
小妾扶正,本就不符合伦理。张天擎的母亲,身份卑微,就算被扶正,也动摇不了嫡长子张天轮的地位。
更何况,镇南侯还对她有愧。
因此,郑氏死后,镇南侯并没有将张天擎的母亲扶正,只是让她代管家务。
直到,两年前,为了扶张天擎上位,镇南侯,才给了她正室的名分。
安史之乱后的第三年,镇南侯夫人去世,年仅三十岁。
死前,镇南侯给皇上上书,为她求取封号。皇上感念镇南侯功绩,给了她一品国夫人的封号。
那一年,张天擎七岁。
张天擎隐隐地记得,他的嫡母,对他很好,一直都将他视如己出。
他第一次握笔,还是他嫡母教的。
张天擎的母亲,也时时告诫他,要知恩图报。
因为,张天擎的嫡母,是她的小姐,对她有过救命之恩。
张天擎的母亲,是个极善良、极温柔的女子。一辈子相夫教子,从来不会去想其他的,更不会去争。
因为这份淡泊的性子,所以,她在众多丫鬟中,被郑氏宠信,成为她最信任的人,最后被她送给了自己的夫君作为继室。
“纪晓拂,你知道吗?我母亲总是说,嫡母对她有救命之恩,所以从小就教育我,要尊敬兄长,不许和兄长争宠。可我,就是看不惯,张天轮欺负我母亲。”
“我疯狂学习、努力读书,就是为了争口气,被父亲看见,从而保护自己的母亲,而不是和张天轮争爵位。”
“世人都说,我是侯爷爱子,父亲最爱的人,是我。可是,只有我自己才知道,父亲最爱的儿子,永远是大哥张天轮。他心里的人,是我的嫡母,他从没爱过我母亲。”
“所以,你才那么的重情、痴情?”纪晓拂问道。
张天擎被纪晓拂说中秘密,有些尴尬,于是急忙举起茶杯喝茶。
纪晓拂见他尴尬,于是又给他添了茶,然后不再问。
回忆,再一次闪现。
张天擎依稀地记得,七岁之前,他嫡母在世时,一家人和和睦睦。那时候,兄弟姐妹们也很和谐。
可是,至从嫡母死后,一切都变了。
镇南侯脾气暴,常常因为一点小事,对家人破口大骂。
他们,没少被父亲打骂,甚至被罚跪祠堂、家法伺候。
嫡母在时,还有人能劝,可是自从嫡母死后,就再也没有人能劝住镇南侯了。
镇南侯的脾气,也越来越暴躁。
他对张天擎如此,对张天轮如此,对所有的人,都是如此。
侯府里,人人都怕他,都不敢和他亲近。
镇南侯虽然严厉,但是张天擎才能杰出,人品过硬,因此镇南侯对他还是比较满意的。
但是张天轮,越来越让镇南侯反感。
张天轮,因此记恨张天擎。
张天擎性子烈,张天轮不敢直接对张天擎发火,就把对他的所有怨气,都撒到他母亲身上。
而镇南侯,因为对自己原配夫人的愧疚,所以很宠张天轮,把他给宠坏了。
只要,张天轮不是做得太过分,镇南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张天擎,因此被父亲伤透了心。
“天擎,真不知道,这些年,你是怎么度过的?”纪晓拂温和地问道。
“还能怎么样?”
张天擎苦笑,“躲着他、避着他,就当,是还债吧!还我嫡母对我母亲的救命之恩!”
“所以,我一直没法真正狠下心,去对付张天轮。”
“纪晓拂,你知道吗?自从我嫡母死后,这镇南侯府,早就没有了家的感觉。对我来说,有的只是无限的痛苦和悲哀。”
“如果,我是说,如果可以的话,我并不想去争夺这个爵位,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家。我只想和兰心,好好地过日子。”
“我懂你的感受。”纪晓拂苦笑道。
“可是天擎,你躲不了。你的身份,注定了你躲不了。就算你想躲,别人也不会放过你。大厦倾覆之时,没有人会在意,你是否无辜?”
“所以这次,你必须得下狠心了。揭发张天轮罪状的恶人,必须由你来当。因为,只有这样,皇上才会相信,你真的无辜!”
“明白!”张天擎苦涩一笑,“我也只是说说而已。”
“来,喝茶,咱们不着急,咱们慢慢聊!”纪晓拂微笑着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