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小院中的仪式渐渐落下帷幕，苏晚和陆承洲的身影渐渐远去，我作为旁观者，转身回到了屋内，阳光从窗缝里斜切进来，照在床沿那叠白布上。
刚才还在小院里站着，现在人已经退到了屋内。外头安静，风也小了，我转头看去，槐树叶子晃得厉害。
我把确良衬衫第二颗纽扣解开，袖口卷边抚平，慢慢脱下来。这件衣服穿了三天，领口有点发硬，我叠好放在桌角，和陆承洲昨儿送来的稿纸并排。布鞋踢掉，脚踩在木板地上，凉的。床底扫了一眼，两只鞋头对齐，摆得齐整。我不喜欢乱。
那件裙子就压在樟木箱底，上面盖着一层油纸，防尘。拿出来时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素白棉布，没染色，是前些天从厂里领的次品布改制的。裁的时候没打样，直接比着身子剪的，短袖连身，长度到小腿中间。领口滚了一圈同色布边，不宽，不窄，正好贴住锁骨下缘。腰际留出空间，用一条深蓝布带松松系住，打了个活结，能随时解开。
我没打算穿什么婚纱。这个词儿听着就累，又是纱又是裙摆三四米，还得有人扶。我这辈子走得最远的一次是徒步二十里去省印刷厂验货，穿着这双布鞋，走一天不带歇。要是结婚那天被裙子绊倒，那才叫丢人。
对着墙上那块玻璃镜站定。镜子不大，四四方方钉在墙上的，边缘有些水渍，照人微晃。我抬手把发辫盘到脑后，用一支细银簪固定。这是母亲出嫁时的东西，她后来塞进我抽屉，没说话。我不感激，也不嫌弃，就是个能用的物件。银簪很轻，插进去不坠头。
肩线歪了半寸。我伸手调整，指尖擦过布料纹理。棉布吸汗透气，贴身穿舒服。
窗外传来收音机声音，《婚礼进行曲》正放到高潮段落。隔壁李家女儿今天也办喜事，院子里鞭炮响过一轮，红被面晾在竹竿上，随风一荡一荡地翻。我瞥了一眼，没多看。那种红刺眼睛，而且一晒就褪色。
镜子里的人**脸是洗干净的，皮肤偏白，眼下有点青，昨晚睡得晚，改了几页供稿合同。眉毛没修，睫毛也没刷，嘴唇干，但没涂任何东西。**我伸手摸了下脸颊，手感清爽，不像有些人抹一层粉，像糊了墙。
这样挺好。我能走路，能弯腰，能蹲下来系鞋带——试过了，一点不妨碍。也能转身，布料不紧，活动自如。要是哪天突然要跑路，我也能立刻迈开步子。
我把小布包拎起来检查。**这个包用了快一年，天天背，洗过五六回，颜色淡了，但没破。**里面装了三样东西：一瓶墨水，备用笔两支，还有本薄册子，记着下周要对接的栏目进度。婚假只请了两天，远程供稿不能断。刘娟说西南片书店反馈不错，下个月可以加印五千册。这些事不会因为我今天结婚就停下。
手指在布包边角摩挲了一下。这个包用了这么久，边角磨毛的地方似乎又大了些，但我不打算换，除非它实在不能用。
外头风忽然大了些，吹得窗纸啪地一响。
我站在门内侧，手搭上门框。木头有点粗糙，掌心蹭过一道细纹。门外就是院子，石桌还在原位，暖壶嘴冒着最后一丝白气。**蓝印花布静静铺在石桌上，纹路随风向轻摆。**一切和刚才一样，又不一样。
我没再回头检查房间。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，笔在盒里，纸在抽屉，合同压在台历底下。生活不需要仪式来确认，就像呼吸不用宣布。
手握住门把手，拧动。金属凉，但不滑。我拉开门，脚步没停，直接跨出去半步，又收回。
还不到时候。
我重新站定，背脊贴着门框边缘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温度刚好，不烫。睫毛投下的影子落在颧骨上，一动不动。我没有等谁来接，也没有等人喊。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——
我现在站在这里，穿我想穿的，走我想走的路，做我自己决定的事。没人替我选，也没人能替我扛。
这就够了。
门外的小院空着，风穿过麻绳，卡片轻轻拍打竹竿。我抬起脚，布鞋底踩在门槛上，稳稳当当。
一步跨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