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旅馆是一栋奶黄色的四层楼，外墙刷的涂料被海风吹得有些泛黄，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，字是用绿色油漆描的，有几个笔画已经褪色了。门口停着两辆落满灰的自行车，其中一辆的后座绑着一个褪了色的驮包。
陈比南把警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。赵商女坐在副驾驶，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旅馆门口那三级台阶——花岗岩的，边缘磨得发亮。她的脚踝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肿胀，急诊医生说没伤到骨头，但韧带拉伤得厉害，三四天之内不要承重。
陈比南先下车，绕到后备箱把那副拐杖拿出来，拉开副驾驶的门。赵商女撑着座椅靠背把自己挪出来，接过拐杖，夹在腋下试了一下高度。拐杖撑在地面上，她的身体晃了一下，陈比南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慢点。”他说。
旅馆的门是推拉式的，前台正对着门口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微胖，穿着一件条纹Polo衫，领子有些松垮，正趴在柜台上刷手机。听见门响，他抬起头，看见赵商女撑着拐杖进来，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完成了三个转换——先是认出住客的轻松，然后看见她身后那个穿警服的男人，笑容僵住了，最后僵住的笑容又勉强重新挂上去，只是比刚才薄了很多。
前天晚上，两个警察来搜过她的房间。老板记得很清楚。
“赵小姐，你回来了啊。”老板放下手机，手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，“这个，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“摔了一下。”赵商女说。她没有停，撑着拐杖直接往楼梯口走去。
楼梯在走廊尽头，木质的，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拐杖撑到第一级台阶前，她停下了。低头不语。她脑子里回闪，她刚刚出派出所时放话，抓我是你人多势众，但未必留得住我。可自己没有办法大摇大摆出派出所，甚至现在…..她感觉自己脸上有点烫。
“我背你上去。”他在她身边弯下了腰。
她两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他进一步弯腰，双手托住她的腿弯，站起来。
老板从前台探出半个身子，嘴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。刚才那个满脸堆笑的表情已经完全被困惑取代——前天还风风火火来搜房间的警察，现在把人背在背上了？老板马上机灵反应，过来帮忙拿两只拐杖，陪同上楼。
她伏在他背上，从后面只看到他后脖子和警帽。她向来对衙门不感冒，现在也一样………不讨厌。
二楼走廊很窄，两边的墙面贴着浅绿色的墙纸，有些地方翘了边。赵商女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。门牌号209，数字9的那颗螺丝松了，倒过来挂成了6，也没有人管。陈比南看着鼻子有点发酸，老板马上尴尬地解释：我们这里条件是差点，但是好点地房间是有的。对了今天早上刚空出来一间，我马上让清洁工打扫好，请赵小姐搬过去。我去安排…….. “ 赵商女说着不用不用，老板已经风风火火走开了。
当她终于用门卡开了门，陈比南才算理解刚刚老板那番话的意思。
房间不是缺几平方米的问题，而是设计师已经放弃了让这间屋子看起来宽敞的任何尝试。一张单人床贴着左边的墙，床单是白色的，洗得有些发黄。床尾紧挨着一张小书桌，书桌上摞着几本书和一个已经停摆的闹钟。右边是一只窄窄的衣柜，柜门关不严，露出一截深色布料的边角。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房子的后墙，间距窄得采光聊胜于无，窗台上放着一盆幽幽的绿萝。
陈比南把她放到床边。她撑着床沿坐下去，把受伤的那条腿慢慢搬到床面上。他站直身体，目光扫过这间屋子。书桌上有一个小电热水壶，壶身满是水渍，边上摆着一盒拆了封的袋装红茶。
“小南，谢谢你，你已经送佛送到西了。你回派出所吧，你现在作为公安人员需要……回避我的…..”她靠着床后的软包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。但是她侧过脸，没有去看他。
“商女姐…….我……..12岁，就是小学毕业那年，那个暑假，我偷偷买了车票，回到矿区找过你，你刚刚搬走。那时住在里面的已经是北方两口子，开门，跟我说，你回云南了，和你妈妈一起回去的。所以我想，你会没事的…..”
赵商女扭过头，看着他，比照19年前他那圆鼓鼓的脸，那些温暖和心酸的记忆又翻涌而来。她收了收情绪，笑了笑说：“我妈是带着我回了云南，她对我也挺好的…….谢谢你，小南。”
“挺好的，是么？那你现在的工作岗位是什么？为什么会飞檐走壁，还成了开锁专家…….”他的声音里兜不住严厉，反而开始泄露颤抖。
沉默和这屋里的光线，不知道那个更暗…..
“二楼有公共区域。”赵商女说。她撑着床沿想重新站起来，重新把拐杖夹在腋下，试了一下角度，调整好脚尖。
公共区域在走廊尽头往左拐，有点豁然开朗，柳暗花明的意思。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，窗帘是米黄色的，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拢在两侧，外面是僻静的街道。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骑过去，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又很快被室内的背景音乐盖掉。前台那边在播一首英文歌，音量调得很低，歌手的声音慵懒得像刚从午觉里醒来。
公共区域摆着几张矮桌和几把藤编椅子，靠墙角是一张旧沙发，坐垫塌下去一个坑。几个背包客散坐在各处——一个金发女孩趴在桌上写日记，德语还是荷兰语；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靠着沙发扶手翻一本厚厚的旅行指南，书脊已经裂了；还有一对情侣窝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，两人一人一只耳机。赵商女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陈比南手里拎着一把小圆凳，从柜台那边走过来。他把圆凳往她脚边一放。
“脚搁上面。”他说，然后绕到桌子对面坐下。
赵商女没有推辞。她侧过身，把那条缠着绷带的腿抬起来搁在圆凳上，带动椅子轻轻晃了一下。陈比南的手在桌面上虚扶了一下，没有碰到任何东西，又收了回去。
旅馆老板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。托盘里是两杯茶、一小碟切好的水果，还有几块独立包装的小饼干。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，动作慢得像在摆一道菜。摆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走，站在那里搓了搓手。
“警官，”老板满脸堆笑，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，尽管说。”
陈比南抬了一下手，说您忙您的。
“还有，房间已经换好了，201…..”老板边说边从把房卡塞到赵商女手里。
赵商女有点无措，但也只好无奈暂时收下。
老板倒退两步，转身走了，走之前，还招呼公共区域的服务员多看着点。
赵商女端起那杯水，视线越过杯沿，落在了陈比南的腰间——那里有一枚腰带扣上的警徽，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反着光。
“爸爸的抚恤金拿到了，爷爷奶奶分走了一部分，然后我妈带我回了云南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