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小院,竹竿上的床单刚晾好,风一吹,哗啦轻响。我正踮脚去挂最后一件衬衣,院门吱呀一声推开,陆承洲走了进来。
他肩上挎着个旧布包,脚步没停,径直走到晾衣绳边,伸手把歪了的竹竿扶正。动作熟稔,像做过许多回。我没说话,顺手把夹子压紧,他看了我一眼,从包里取出一瓶蓝黑墨水、一扎八开稿纸,轻轻放在门边矮凳上。
“新到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走过去坐下,顺手翻了下稿纸边缘——厚实,不起毛,和我用惯的一样。
他站在我旁边,没急着走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盆绿萝上。叶子又抽了两片新芽,嫩绿,挺精神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日子定下来吗?”
我抬眼看他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,袖口卷到小臂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是问到底的意思。
我低头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稿纸角,说:“下个月初八。”
他点点头,“初八好,天不冷也不热。”
“就咱们几个熟人,”我说,“简单吃顿饭。”
“行。”他嘴角微扬,“省事。”
我没再说话,心里那点念头却落了地。不是非得热闹才算数,也不是非得拜堂才算成。我想怎么来,就怎么来。他懂。
太阳升得高了些,床单被晒出暖烘烘的气味。他站了会儿,转身走了。
我坐着没动,直到院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起身回屋。
书桌还是昨夜的样子,台灯罩朝北摆着,剪报册摊在右边,左边三叠读者来信整整齐齐。我拉开抽屉,取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提笔写下四个字:婚礼事项。
写完,盯着看了两秒,又划掉。重新写:我们的日子。
下面分三行:
一、时间:下月初八
二、地点:家中小院
三、人员:至亲、挚友、共事伙伴
其余留白。
我不想列“流程”,也不想写“准备事项”。这不是任务清单,也不是公文汇报。这是我跟一个人,决定一起过下去的日子。不需要谁来认证,也不需要锣鼓喧天。
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我又补了一句:不穿红袄,不拜堂,不收礼金。
写完合上本子,搁在桌上。窗外有孩子路过,哼着广播里最近播的歌,调子跑得离谱,但我听着笑了。
傍晚时候,他又来了。
这次没带东西,两手空着,进门后直接坐在我对面的竹椅上。我把本子推过去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看,看完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——是张草图。
几条线代表条凳,围成半圆;中间一张小方桌,桌上画了两杯茶,还有一束花。花是歪的,像是随手勾的,底下标一行小字:狗尾巴草也能当捧花。
我盯着那束草看,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行不行?”他问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就这样定了。”
他把图折好,放回口袋,也没多解释。我们之间向来如此,话不用多,意思都明白。
天色渐暗,屋里没开灯。我起身去厨房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,一碗递给他。他接过,吹了口气,喝了一小口,眉头微皱:“没糖?”
“你血糖偏高。”我说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喝,一口接一口,没再抱怨。
我们并排坐着,谁也没提婚礼的事再。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草,叮铃轻响。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,还有收音机里断续的天气预报。
过了会儿,我说:“我不想穿红袄,也不拜堂。”
他侧头看我,眼睛在暮色里很亮,“穿你喜欢的就行。”
我点头,“嗯。”
他喝完最后一口汤,把碗放回小木桌,站起身。我跟着站起来,送他到院门口。
他停下,回头看我,眼神温和,像能沉住整个黄昏。我没动,手里还捏着那本笔记。
“明早市里开会,”他说,“晚点来。”
“去吧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,一下一下,踏实得很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听不见声音,才转身回院。竹椅还在,碗也还在桌上,风把本子吹开一页,露出那句“我们的日子”。
我走过去,把本子拿起来,封面朝上,轻轻拍了下灰。三个字印在皮面右下角,是之前刻上去的,刀痕清晰:我自己。
夜彻底黑了下来。天上星星不多,月亮被云挡着,只漏出一点光边。我坐回竹椅,没开灯,也没进屋。院里安静,只有墙根蟋蟀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
明天他会带来会议纪要,或许还会提一句政策变动。我知道,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是钱的事——婚后的账怎么管,工作怎么分,资源怎么用。不是谁依附谁,而是怎么一起走得更稳。
这比办婚礼还重要。
但现在,我只想坐一会儿。
风又起,床单轻轻晃,像一面没展开的帆。我手里握着那本笔记,指腹摩挲着封面上的刻痕,一下,又一下。
屋外,巷子深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响,清脆,利索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