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唱会的排练,在沙市的一个旧厂房里进行。
厂房是老城区的一个废弃纺织厂,红砖外墙,钢架结构,拱形窗户。
厂房里还残留着棉絮的气味,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工业时代的记忆。
这里是星耀的团队把厂房改造成了临时排练厅——铺了地胶,装了镜子,拉了线阵音响,架了灯光。
排练厅的一角放着一排折叠椅,是给乐队坐的;另一角放着几张桌子,是给导演组用的。
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时间表,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,每一个小时都排得满满当当。
时间表是用A0纸打印的,用磁铁吸在白板上,红蓝黑三种颜色标注——红色是林砚的个人训练,蓝色是乐队合乐,黑色是舞台走位和技术交底。红色最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红色的森林。
林砚每天早上八点半到,晚上十一点走。他不是最勤奋的,他是最拼的。
声乐训练在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。他的声乐指导是省歌舞团的一位退休老师,姓陈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,但声音还很年轻,唱起歌来像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。
陈老师住在省歌舞团的家属院里,每天早上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来排练厅,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泛黄的声乐教材。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锁好,走进排练厅,从不迟到。
陈老师教了他一套气息训练的方法,每天练一个小时,从不间断。林砚以前唱歌靠本能,想怎么唱就怎么唱。陈老师说“你这样唱,二十场下来嗓子就废了”。他听了,开始学。学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他站在排练厅的中央,双手叉腰,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,像在吹一根看不见的蜡烛。陈老师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用笔尖点着他的腹部,说“这里,用力,不要用喉咙”。林砚试了一次,不对;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对;试了十几次,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。陈老师说“对了,就是这个感觉”。林砚记住了那个感觉,然后反复练,练到肌肉记忆,练到身体不需要思考就能自动做出反应。
乐队合乐在下午两点到六点。乐队成员有二十多人,有弹电吉他的、弹贝斯的、打鼓的、弹键盘的,也有拉二胡的、吹笛子的、弹古筝的、吹唢呐的。两种乐器,两种体系,两种审美,要融合在一起,不容易。电声乐队想要更多的低频,民乐想要更多的空间;电声乐队喜欢整齐的节奏,民乐喜欢自由的呼吸。老吴坐镇调音台,一遍一遍地调,一遍一遍地改。他戴着耳机,闭着眼睛,手指在推子上滑动,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。
林砚站在麦克风前面,一遍一遍地唱,一遍一遍地找感觉。有时候一段旋律要反复磨合几十遍,才能找到那个“对了”的点。找到的时候,老吴会摘下耳机,说一句“行了”。只有两个字,但林砚知道,这两个字的分量很重。老吴不是轻易说“行了”的人。
舞台走位在晚上七点到九点。刘丽给林砚设计了复杂的走位路线——什么时候上台,什么时候下台,什么时候走到舞台前端跟观众互动,什么时候退到后场换服装。她把走位图画在一张A3纸上,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了每首歌的移动路线。林砚记不住,刘丽就一遍一遍地带着他走。走错了重来,走慢了重来,走快了重来。
林砚有时候走得腿都软了,但他没有喊停。他知道,舞台是活的。你不驯服它,它就吃掉你。刘丽说“再来一遍”,他就再来一遍。刘丽说“慢了半拍”,他就加快脚步。刘丽说“这里要跟观众互动,不要低着头”,他就抬起头,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微笑。台下没有观众,但他想象有。他想象台下坐满了人,荧光棒汇成一片光海,他在那片光海里走,不能错,不能慢,不能停。
技术交底在晚上九点到十点。灯光、音响、视觉、特效、机械——每一个环节都要对接,每一个细节都要确认。曾庆遥坐在导演台前,面前是十几个屏幕,每一个屏幕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——有的显示舞台全景,有的显示灯光布局,有的显示大屏素材,有的显示特效节点。他拿着对讲机,跟各个岗位的负责人沟通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灯光,第三首歌的cue点不对,往前挪两秒。”
“音响,人声再大一点,乐队收一点。”
“视觉,大屏素材换慢了,跟乐队的节奏走。”
林砚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,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,他不认识那些按钮,听不懂那些术语,看不懂那些流程图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唱歌。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曾庆遥。
曾庆遥看了他一眼,说“林老师,你不需要懂这些。你只需要唱好你的歌。其他的你放心,交给我们就好了”。
林砚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排练的日子很苦。
每天十几个小时,重复,重复,再重复。嗓子会哑,腿会酸,腰会疼,眼睛会花。
但没有人抱怨。因为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这二十场演唱会,做成林砚想要的样子。
陆白青正式加入排练后,林砚发现她是一个极其安静的人。
她不多话,不抢戏,不刷存在感。
每天准时到排练厅,从不迟到,从不早退。
来了就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,看谱、练声、记笔记。
她把自己要唱的歌的歌词抄在笔记本上,每一句下面都标注了气息、节奏、情感处理的要点。
她的字很小,但很清楚,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,不像是在记笔记,像是在抄经。
林砚有一次路过她的座位,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,看到一行字——“《故湘·风》第二段,气息要稳,不要急,像水流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他看了她的笔记本。她低着头,继续写。
她跟小周和老孙的配合也很默契,三个人站在一起,声音像三股绳子拧成了一股,分不清谁是谁。
小周的声音甜,老孙的声音厚,陆白青的声音亮,三种声音叠在一起,不打架,不抢,像三原色调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新的颜色。
老吴有一次在调音台后面听她们和声,听完了,摘下耳机,说了一句“这个陆白青,行”。林砚问他“怎么行”,老吴说“她会收。不是每个人都会收的。会放的人多,会收的人少”。林砚知道老吴说的“收”是什么意思。收,是把自己的声音藏起来,融进别人的声音里。不是压着嗓子唱,是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位置,不突出,不落后,像水融进水里。这比放难得多。放是一种本能,收是一种修行。
有一天,排练结束后,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走。老吴在关设备,刘丽在整理舞蹈道具,曾庆遥在收对讲机,王胖在帮忙搬椅子。陆白青坐在角落里,还在写。她写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像是在走一条很窄的路,不能急,不能偏。
林砚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折叠椅吱呀响了一声,像在叹气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“陆老师,你每天写这么多,不累吗?”
陆白青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我记性不好,写下来,闲时可以拿出来温习一下,这样心里才踏实。”
林砚看着她的笔记本,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忽然想起苏晚,苏晚也喜欢写,喜欢记。
“林老师?”陆白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林砚回过神,看着她。“嗯?”
“您刚才在想什么?”
林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排练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,曾庆遥在门口喊“林老师,锁门了”。
林砚没有回答陆白青的问题,站起来,拿起吉他,走到门口。
陆白青收拾好笔记本,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厅,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,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
林砚走在前面,陆白青走在后面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林砚停下来,侧过身,让陆白青先走。
陆白青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走下了楼梯。
林砚站在楼梯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,肩膀不宽,腰很细,步子不大,但很稳。
他站在楼梯口,站了很久,直到声控灯灭了,走廊里一片漆黑。
他才走下楼梯,走进夜色里。
他不知道的是,陆白青走到楼下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楼梯口空空的,没有人。
她站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