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走吧。”魏石的话打断了谢石的思绪,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三人上了马车,魏石挥了挥鞭子,马车缓缓驶离了驿站。沿途遇到的百姓,没有一个不朝着他们这辆马车鞠躬行礼,眼里满是感激。
阿禾靠在谢石的肩膀上,侧耳听了听,小小的脸颊上露出一抹笑意,小声说:“先生,刚才那个姓王的爷爷,他心里的声音变好听了。之前他心里一直在哭,一直很愧疚,可现在,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啦,就像一个小太阳,暖融融的!”
谢石摸了摸她的头,没有说话。
马车走了三天,这三天里,每天都有无数的百姓,守在官道旁,等着谢石。他们从几十里外的村子赶来,有的甚至走了上百里路。他们带着干粮,带着铺盖,在官道旁搭起了帐篷,日夜等着。
谢石没有拒绝,他依旧每天抽出两个时辰,给人解石纹。
他帮了很多人,帮了那个因为丈夫变成僵人,想带着孩子一起跳河的妇人;帮了那个因为弟弟被执剑宗抓走,想闯执剑宗劫狱的少年;帮了那个因为自己长了石纹,怕连累家人,独自躲进山里的猎人……
每一个人的故事,都不一样。但每一个人的心里,都有着同样的痛苦和绝望。
谢石的名声,越来越响。
南境十七州的百姓,都知道了有一个叫谢石的解僵先生。他不收钱,不图名,只是默默地救着那些被石纹困扰的人。
有人说,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,是来拯救苍生的。也有人说,他是某个隐世宗门的亲传弟子,得了百年前的真传,前来终结僵劫乱世。更有人说,他其实是执剑宗的宿敌,为的是瓦解执剑宗对南境的统治。
这些话,谢石都听到了,但他从来不在意,也不想为自己澄清。
这天傍晚,马车来到了东海边的望海镇,这是一个靠海的小镇,镇上的人大多以打鱼为生。
镇子的尽头,有一座高高的灯塔。灯塔是用石头砌成的,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。它矗立在海边的悬崖上,日夜亮着,照亮着渔船回家的路。
魏石把马车停在了镇子口的一家客栈前。
三人刚下车,就看到一群渔民,围在客栈门口,议论纷纷。
“唉,李大哥真是太可怜了。守了二十年的灯塔,就因为一次意外,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“是啊。上个月那场风浪,谁也没想到会那么大。灯塔灭了,也不能全怪他啊。”
“可他自己不这么想。他觉得是他害死了那艘渔船上的人。现在,他的腿都快变成石头了。”
“听说他每天晚上,还是会去灯塔。哪怕腿瘸了,也要爬上去,把灯点亮。”
“这样下去,他迟早会变成僵人的。”
谢石的目光,投向了远处的灯塔。
夕阳下,灯塔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先生,”阿禾拉了拉谢石的袖口,“那个灯塔里,有碎片的气息,很浓很浓。”
谢石点了点头,对魏石说:“我们去看看。”
三人沿着海边的小路,朝着灯塔走去。
海风很大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轰隆隆的响声。小路很陡,长满了杂草,越往上走,风越大。走到灯塔脚下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一个男人。
男人坐在灯塔的台阶上,背对着他们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。他的右腿,从膝盖以下,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灰色。石纹像蛇一样,往上爬,已经爬到了大腿根部。
他就是守塔人,李长河。
李长河听到脚步声,慢慢转过身。他的脸上,布满了皱纹,眼神浑浊,充满了痛苦和自责。
“你们是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。
“我叫谢石。”谢石轻声说,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李长河的眼睛,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那个解僵先生?”
谢石点了点头。
李长河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石头一样的腿,苦笑了一声:“不用了。我不值得你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是个罪人。”李长河的声音,充满了绝望,“上个月十五,那场大风暴,你应该听说过吧。”
谢石点了点头。
那场风暴,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次。南境沿海,很多渔船都沉没了。
“那天晚上,风浪太大了。灯塔的灯,被风吹灭了。”李长河的声音,开始颤抖,“我拼命地想把灯重新点亮,可风太大了,我根本爬不上塔顶。等我终于爬上去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“那艘从外海回来的渔船,触礁沉没了。船上四十五个人,全都死了。”
“他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他们的父母,都是我父亲那辈的渔民。我父亲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,让我一定要守好这座灯塔,照亮渔船回家的路。”
“我守了二十年。二十年里,我没有一天离开过这座灯塔。我救了几百条人命。可那一次,我没能救他们。”
“我对不起我父亲,对不起那些死去的渔民,我是个罪人!我活该变成僵人!”
他说着,用拳头捶打着自己那条石头一样的腿,发出咚咚的响声。
阿禾吓得躲到了谢石的身后。
谢石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能感觉到,李长河心里的执念,比王老实的还要沉重。那是二十年的坚守,和一次意外的愧疚,交织在一起,形成的一道无法逾越的墙。
“你守了这座灯塔二十年,让无数人得以安全航行。你对渔民的大恩大德,不应该被这次意外全部抹去。”
“不,不对!我过去根本就没救过几个人,怎么能跟这次四十五条人命相比!”李长河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我父亲说过,灯塔就是渔民的眼睛。眼睛瞎了,渔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是我,是我让灯塔瞎了,是我害死了他们!”
“生命的重量,从来都不应该用数量去称量。”谢石的声音,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父亲让你守好灯塔,是想让你照亮更多渔船回家的路,不是想让你因为一次意外,就否定自己的一生。”
“那些死去的渔民,他们不会怪你。因为他们知道,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“你听。”
谢石指着大海的方向。
海风里,传来了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声音。有笑声,有歌声,有渔民们归航时的欢呼声。
“这些声音,都是那些被你救过的人,留下的执念。”阿禾小声说,“他们都在感谢你。他们说,你是他们的救命恩人。”
李长河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