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晨,天刚蒙蒙亮。
赵仇坐在偏殿的长桌前,面前的酒壶空了三个,菜碟里的残羹已经结了一层油皮。他穿着昨天的龙袍,皱巴巴的,领口敞开着,露出里面发黄的中衣。下巴上的胡茬密密麻麻,眼睛凹陷下去,像两个黑洞。他面前摊着那本《敌国收购要约》,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空白着,像一张等着被填写的棺材单子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。赵仇认得这个脚步声——这三天里,这个脚步声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。
门被推开了。
苏锦准时出现在门口,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一卷巨大的竹简。竹简比普通的大三倍,卷起来像一根柱子,她单手抱着,毫不费力。
“早。”苏锦走进来,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。
赵仇没说话,盯着她。
苏锦把竹简往桌上一放,竹简滚动着展开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竹简展开后足有一丈长,从桌子这头铺到那头,还垂了一截在地上。上面不是文字,是图表——用红黑两色画成的柱状图、饼状图、箭头、方框,密密麻麻,像一张军事地图,但比任何军事地图都让人眼花缭乱。
“《敌国并购及战后重组方案》,”苏锦指着竹简最顶头的标题,声音干脆利落,“第一页,组织架构调整。”
她手指下移,点在第一个方框上:“你不再是皇帝。你的职位取消,新设‘敌国事业部’,你担任CEO,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赵仇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发火,但嗓子干得像砂纸,发出的声音沙哑无力:“朕是皇帝!不是你的什么CEO!”
苏锦没理他,手指继续往下移动:“第二页,财务重组。你的个人债务一百二十万两,朝廷债务二百万两,合计三百二十万两。边疆银行将进行债转股处理——所有债务转换为优先股,年息百分之五,期限十年。”
她翻动竹简——竹简是分节的,每一节是一页,翻起来哗哗响。到第三十页,她停住了,手指点着一行巨大的数字,写得比其他的字大三倍。
“你看这个数字。”
赵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过去。
“你当皇帝,每年赤字五十万两,还要倒贴内库。”苏锦的手指移到旁边另一行数字上,“你当我CEO,给你百分之二十干股,每年分红一百万两。五年后,你可以选择套现离场,或者续约。”
一百万两。
赵仇盯着那个数字,眼睛越瞪越大。他当过三年皇帝,最阔的时候国库里也没超过五十万两。而现在,苏锦告诉他,只要签个字,他每年能拿一百万两——比他当皇帝时的国库总额还多一倍。
“一……”他的嘴唇哆嗦着,“一百万两?”
苏锦从袖中掏出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起来。她的手指在算盘珠上飞舞,速度快得像在弹琴。
“边疆银行今年利润三百万两,你占两成,六十万两。运河收费你有一成,去年过路费总收入四十万两,你分四万两。期货交易所你占一成半,去年利润八十万两,你分十二万两。胭脂铺、茶庄、布行、粮铺,你各有一点股份,加起来二十六万两。”她把算盘推给赵仇看,“合计一百零二万两。签字,钱马上到账。”
算盘上的数字清清楚楚,一零二,零零零。赵仇盯着那排算盘珠子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算出这些的?”他的声音发抖。
“记账。”苏锦收回算盘,“每一笔收入、每一笔支出,都记在账上。你的国家之所以破产,是因为你从来不算账。你不知道钱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钱到哪里去。钱就没了。”
赵仇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盯着竹简上那一百万两的数字,又看了看最后一页签字栏的空白处。
“我签了,这些人还认我这个皇帝吗?”他问。
“不认。”苏锦干脆利落,“他们认钱。你拿着分红,比当皇帝还受人尊敬。”
赵仇苦笑。他说不出反驳的话,因为苏锦说的是事实。这三天里,他见的所有人,嘴里喊着陛下,心里想的都是边疆银行的利息。
“笔呢?”赵仇说。
苏锦从袖中抽出一支毛笔,蘸了墨,递给他。
赵仇接过笔,手在抖。他握住笔杆,像握住一把刀,但笔杆比刀轻多了,却重得他抬不起手。他把笔尖放在签字栏上方,悬在那里,迟迟落不下去。
笔尖的墨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。
“朕……”
殿门突然被撞开了。
皇后冲了进来,裙摆飘起,发髻散了一半,头上的金钗歪歪斜斜。她一把抓住赵仇的手,按着那只握着毛笔的手,猛地往纸上一按。
一个完整的手印盖在了签字栏上,红彤彤的,五个指头清清楚楚。
赵仇:“你——”
皇后松开他的手,退后一步,喘着气,脸上带着笑。那种笑不是贤妻良母的笑,是奸商得逞的笑。
“陛下,臣妾的胭脂铺一年分红两千两。”皇后说,声音又甜又脆,“可臣妾想要两万两。公主说了,只要您签字,臣妾的股份翻十倍。臣妾等了三天了,实在等不及了。”
赵仇看着自己手上的红印泥,又看了看纸上的手印,再看看皇后那张得意洋洋的脸。
“你到底是朕的皇后还是她的销售?!”赵仇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皇后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都是。但销售的分红更高。”
赵仇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。他瞪着皇后,皇后瞪着他,两人的目光交锋了三秒,皇后完胜。
苏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。她走上前,拿起那份已经按了手印的文件,翻到最后一页,确认了签字和手印都齐全。
她从袖中掏出边疆银行的官印,蘸了朱砂,盖在文件上。印章落下,发出沉闷的“咔”一声,像关上了一个时代的门。
“生效了。”苏锦收起官印,伸出手,“恭喜,你成了我方第一个被并购的国君。欢迎加入。”
赵仇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白净、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这是一双打算盘的手,不是拿刀的手,但这双手比他见过的任何刀都锋利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苏锦的手。手掌粗糙,布满老茧——那是二十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像两个世界碰撞。
“你到底学了什么妖术?”赵仇的声音沙哑,但已经没有愤怒了,只剩下疲惫和好奇。
苏锦松开手,笑了。那种笑不是胜利者的笑,是老师看着学生的笑。
“《宏观经济学》《货币银行学》《公司并购实务》。”她说,“没听过吧?正常。”
赵仇愣在那里,嘴巴微张,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。
苏锦已经把文件收进袖中,转身走出了偏殿。她的背影笔直,步伐轻快,像是刚刚签完一笔普通的贷款合同。
赵仇瘫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根还沾着墨的毛笔,很久很久。
一个时辰后,皇都城楼。
苏锦站在城楼上,身后是飘扬的旗帜,脚下是宽阔的广场。广场上跪满了人——文官武将、皇亲国戚、地方官员、商贾名流,黑压压一片,从城楼下一直延伸到皇城的正门。
王半城跪在第一排,胖乎乎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。李贪跪在第二排,额头贴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小翠站在苏锦身后,激动得浑身发抖,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下去。
苏锦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笔记本,翻开到第三页。前两页分别写着“第一步:加杠杆”和“第二步:做空粮食”,都已经划了线。第三页是空白的,她提起笔,在上面写下一行字。
“第三步,并购完成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转身对小翠说:“对了,通知各部门,下周一交《业务融合方案》,PPT格式,每人二十页,不许重复。”
小翠愣了一下:“公主,什么叫PPT?”
苏锦看着她:“就是竹简那种,画图、列数字、写要点。不许长篇大论,不许写废话,不许用生僻字。”
小翠恍然大悟,使劲点头:“懂了!公主,那您要多少页?”
“零页。我是审阅的。”
小翠:“……公主英明。”
城楼下,文武百官开始朝拜。三跪九叩,礼乐齐鸣。苏锦站在城楼最高处,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带,身后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她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,目光平静,没有激动,没有得意。她只是在看——看她的新地盘,看她的新团队,看她的下一个项目。
远处,三个邻国的方向,隐约可见山峦起伏。
苏锦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微笑。那种笑,不是征服者的笑,是银行家看到新客户时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