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偏殿的门窗紧闭，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，在青石地面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条。赵仇坐在长桌后面，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《敌国收购要约》，两百多页，每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的手放在第一页上，指尖冰凉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什么叫‘股票’？”赵仇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铁皮，“什么叫‘董事会’？什么叫‘对赌协议’？你写的这些字，我每一个都认识，连在一起就看不懂。”
苏锦坐在他对面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正慢悠悠地吹茶叶沫。她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裙，头发随意挽了个髻，看起来像是来串门聊天的，而不是来收购一个国家的。
“不懂没关系。”苏锦喝了一口茶，放下杯子，“你只需要知道，签了之后，你每年分红一百万两。不签，你的国家继续亏钱，三年后破产。”
赵仇的手指在纸页上掐出了印子。他盯着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一百万两，他当皇帝三年，国库最大的时候也没超过五十万两。而现在，眼前这个女人告诉他，只要签字，他每年能拿一百万两。
“你骗我。”赵仇抬起头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“朕是皇帝，朕的国家再穷也不至于三年破产。”
苏锦从袖中抽出一张纸，推到赵仇面前。纸上只有几个数字，写得很大，一目了然。
“这是边疆银行做的尽职调查。”苏锦指着第一行，“你去年赤字八十万两，前年六十二万两，大前年四十五万两。三年累计赤字一百八十七万两。你的国库现在账面现银不足三万两，但欠边疆银行的债务是三百二十万两——其中一百二十万是你个人欠的，两百万是朝廷欠的。”
赵仇盯着那张纸，瞳孔收缩。
“你那个皇宫，每年维护费就要八万两，但你今年连三万两都拿不出来。”苏锦继续说，“你的十万大军，上个月军饷只发了六成，有一半是从边疆银行贷的款。你的文官系统，已经有三个月没发全俸了，靠借高利贷过日子。”
赵仇的手从纸上缩回来，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我是在吓你？”苏锦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，“你可以去问问户部尚书，他上个月是怎么给官员发薪水的。你也可以去问问兵部尚书，他拿什么给边关将士发饷。你什么都不用做，坐在这里等三天，看看会发生什么。”
赵仇拍案而起，长桌被他掀得跳了起来，茶杯歪倒，茶水洒了一桌。他绕过桌子，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刀，刀尖抵住苏锦的脖子。
“朕杀了你，一切就结束了！”
刀尖紧贴着皮肤，只要再往前一厘，就会刺破。苏锦没有躲，甚至没有眨眼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，然后抬头看着赵仇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她端起那杯还剩半杯的茶，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。
“你杀了我，”苏锦放下茶杯，“边疆银行明天就会收回所有贷款。你的军队三个月没军饷，贵族收不到分红，百姓存的钱取不出来。你猜，他们会先造反，还是先给我立碑？”
赵仇的手停了。刀尖停在苏锦脖颈前一毫米的位置，再也没能往前推进。
他盯着苏锦的眼睛，想从里面找到恐惧、慌张、求饶，什么都好。但他只看到了平静，甚至有一点点无聊。
刀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了很久。
赵仇后退两步，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。他的脸灰败，像死人一样。
苏锦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拿起桌上的文件，走到赵仇面前，把文件放在他手边。
“我给你三天考虑。”苏锦的声音不大，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清楚，“三天后，签字，你当吉祥物，拿分红。不签，我用钱买光你身边所有人——包括你的贴身太监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，你的军饷，我只发了这个月。下个月，看你的诚意。”
门开了又关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赵仇一个人坐在偏殿里，面前摊着那本两百页的要约，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第一天。
赵仇召见户部尚书。老头儿颤巍巍地进了殿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“国库还有多少银子？”赵仇问。
户部尚书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，翻了好几页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：“回陛下，账面上有三万二千两。但其中两万两是边疆银行的贷款，实际能动用的只有一万二千两。”
“上个月官员的俸禄是怎么发的？”
户部尚书的身子抖了一下，头垂得更低了：“臣……臣向边疆银行借了五万两，用下个季度的税收做抵押。利息年息一分五。”
赵仇闭上眼睛。他的官员，已经开始向苏锦借钱发工资了。
“下去。”
户部尚书如释重负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第二天。
兵部尚书来了。他比户部尚书年轻，腰杆挺得直，但眼神躲闪。
“军队的粮草还够吃多久？”赵仇问。
兵部尚书咽了口唾沫：“回陛下，粮仓里还有三个月的存粮。但……但那些粮有一半是从边疆银行借的，用的是军饷做抵押。”
“军饷也能抵押？”
兵部尚书不敢回答了。
赵仇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突然问：“将军们怎么说？”
兵部尚书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。他犹豫了很久，咬了咬牙：“陛下，将军们说……公主给的条件比您的好。他们……他们希望您能签。”
赵仇的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了血。
“下去。”
第三天，礼部尚书来了。
赵仇看着他的脸，就知道又没好事。
“陛下，”礼部尚书跪在地上，声音小心翼翼的，“皇后娘娘……皇后娘娘已经搬到朔风城住了。”
赵仇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她说……她在那边开了胭脂铺，生意忙，来回跑太累，就在朔风城买了个宅子。还说是用分红买的，没花朝廷的钱。”
赵仇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愤怒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她还说……”礼部尚书欲言又止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她说，让您别担心，等您签了字，她帮您在朔风城也买一套宅子，比皇宫小点，但暖和。”
赵仇仰头看着大殿的藻井，彩绘的龙纹已经褪了色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
“下去。”他的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。
礼部尚书退出去的时候，在门口绊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第三天深夜。
赵仇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。龙袍皱巴巴的，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面前摆着一壶酒，已经喝了大半，脸涨得通红，但眼神是清醒的——清醒得残忍。
三天里，他见了十几个人，每个人都告诉他同一件事：国库没钱了，军队不听话了，官员不忠诚了，皇后跑了。
而他最信任的贴身太监，昨天偷偷跟他说：“陛下，奴才的弟弟在边疆银行当差，一个月挣二两银子。奴才……奴才也想存点钱养老。”
赵仇当时看着太监的脸，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，突然觉得陌生。他发现自己身边每一个人，都已经被苏锦的银子泡透了。
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太监小跑进来，跪在台阶下，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陛……陛下，御膳房买不起米了。”
赵仇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边疆银行说……”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说您的信用额度已用完，需要公主本人签字才能恢复。御膳房的管事说，明天早上连粥都熬不出来了。”
赵仇慢慢放下酒杯，看着太监那张惊恐的脸，突然笑了。笑声在大殿里回荡，像夜枭的啼叫，又像破锣被砸碎的声音，凄厉而绝望。
他笑着笑着，眼泪下来了。
“朕是皇帝，”他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曾经握刀砍下三个兄弟的头颅，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，曾经高高在上接受万民朝拜，“连饭都吃不上？”
太监趴在地上，不敢抬头，也不敢说话。
赵仇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打湿了皱巴巴的龙袍。他放下酒杯，伸手拿起桌上那本《敌国收购要约》，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在昏黄的烛光下有些模糊，但他看得很清楚。
“甲方：苏锦，朔风城公主，边疆银行董事长。乙方：赵仇，敌国国君。”
“鉴于乙方所辖国家连续三年财政赤字，资不抵债，且无力自行扭转经营状况；甲方具有丰富的金融管理经验和充足的资本实力，愿意通过合法合规的并购程序，对乙方所辖国家进行整体收购重组。”
“双方本着平等自愿、互利互惠的原则，经友好协商，达成如下协议……”
赵仇读到“平等自愿”四个字的时候，又笑了。他自愿了吗？他连饭都吃不上了，还有什么资格不自愿？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三更天了。
三天期限，到明天早晨。
赵仇合上文件，仰头看着大殿顶上那盏孤零零的烛光。火苗在风中摇曳，随时都会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