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!五千骑兵!暴君亲自带队,距离城门五里!”
探子连滚带爬冲进衙门,铠甲上的土都没来得及拍,扑在苏锦面前,声音都在发抖。小翠正在给苏锦倒茶,手一抖,茶水洒了半桌,白瓷杯子在桌上转了两圈,啪地摔在地上碎了。
苏锦放下手中的算盘,抬起头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听到了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。
“来得好。”她把手边的笔记本合上,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“通知王半城,把所有银行的凭证搬到城门口。存单、债券、股权书、贷款合同,一样不落。再派人去运河码头,让所有商会的船把旗子升起来,船头对准城门方向。”
小翠腿都软了,扶着桌沿才没坐地上:“公主,那可是五千骑兵啊!暴君亲自带队,咱们城里的守军才两百人!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?”
苏锦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小翠一眼:“谁说要碰了?石头会自己裂开。快去吧。”
朔风城城墙是三个月前刚加固的,用的不是砖石,是运河挖出来的废土。夯土墙厚两丈,高两丈,看起来威风,真要用投石机砸,三下就塌。城墙上站着两百个守军,手里的刀都生了锈,看到远处官道上扬起的黄尘,腿肚子都在转筋。
苏锦登上城墙,站在垛口后面,手扶墙砖,往北看。
官道上,黄尘漫天。五千铁甲骑兵排成五列纵队,马蹄声像闷雷,由远及近,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队伍最前面是一匹黑色战马,马上的人身穿黑金铠甲,披风猎猎作响——正是暴君赵仇。他腰间挂着那把砍过三个兄弟头颅的长刀,目光像鹰,紧紧盯着朔风城的城门。
苏锦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几下,算了一笔账:五千骑兵,每人月饷五两,一个月就是两万五千两。加上马料、装备、损耗,暴君这一趟至少要花五万两。她嘴角微微翘起——花的还都是从边疆银行贷的款。
“公主,他们到了!”小翠蹲在垛口后面,只敢露出一双眼睛。
赵仇在城门外百步处勒住缰绳,战马前蹄腾空,重重落地,溅起一片尘土。他拔出长刀,刀尖指向城墙,声音像炸雷:“苏锦,交税!今年三倍!不交,踏平朔风城!”
身后五千骑兵同时拔刀,刀光如雪,喊杀声震天。
苏锦不慌不忙地站上城墙的最高处,没有任何遮挡。风吹起她的衣角,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低头看着赵仇,微笑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顺着风送到每一个人耳朵里:“陛下,您的士兵,军饷从我银行发。您将军的家人,买了我的公主债。您皇后的脂粉钱,是我胭脂铺的分红。您现在,用我的钱,打我?”
赵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挥刀:“胡说!士兵听令,攻城!”
没有人动。
五千骑兵像被钉在了地上,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,但没有人催马向前。士兵们面面相觑,手握着刀柄,却像握着烧红的铁棍。
赵仇回头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你们聋了?攻城!”
前排的骑兵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副将从队伍中策马出来,翻身下马,跪在赵仇马前。
“陛下,臣的军饷存在边疆银行,利息比俸禄还高。臣……”副将的声音嘶哑,“臣不能打。”
他放下刀,跪在地上,不再抬头。
第二个士兵放下刀,跪下了。
第三个—第十个—第一百个。
刀落地的声音像下雨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五千骑兵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排接一排跪下,铁甲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整齐。马蹄旁边的刀堆成了小山,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赵仇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紫。他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不能理解。他养了这支军队五年,花了上百万两军饷,现在他们跪在城墙前面,跪在苏锦面前,因为军饷是从她的银行发的。
“你们全被她收买了?”赵仇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沙哑而无力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将军策马从队伍后方冲出来,铠甲哗啦啦响。他冲到城墙下,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。然后他转身,面朝城墙,双膝跪地,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。
“公主,臣母亲的养老金是从您银行领的,九十岁的老人,每月二两银子,比朝廷发的抚恤金还多五钱。臣不能打您。”将军的声音洪亮而坚定,整个战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臣愿降。”
赵仇的刀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低头看着刀,又抬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士兵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一辆马车从队伍后面驶过来,车帘掀开,皇后从里面走下来。她穿着素色长裙,没有戴凤冠,脸上的妆很淡,但气色很好。她没看赵仇,径直走向城墙,走到苏锦面前,伸出手。
苏锦扶着皇后,让她站上城墙的一个矮台。
皇后转身,面朝赵仇,挽住苏锦的胳膊,像挽着一个闺中密友。她笑了,笑容温柔,但说出来的话像刀子:“陛下,臣妾的胭脂铺……就是公主投的。臣妾每年分红两千两。今年打算再开三家分店。”
赵仇瞪大眼睛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皇后的胭脂铺是两年前开的,亏了三年,赔了八千两,是他从内库偷偷补贴的。他一直以为皇后把铺子关了,没想到——不但没关,还开了分店。还分红两千两。还是苏锦投的。
“你——”赵仇指着皇后,手指在发抖。
皇后歪头看着他,不解地问:“陛下,您怎么了?公主帮臣妾赚钱,您不高兴吗?”
赵仇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五千士兵跪在地上,刀堆成了山。将军跪在城下,头磕在地上。皇后站在城墙上,挽着苏锦的胳膊。赵仇独自骑在马上,四周空荡荡的,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家寡人。
他想起三年前登基那天,满朝文武跪在脚下,高呼万岁。他以为自己是天下的主人,想杀谁就杀谁,想抢谁就抢谁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他只是苏锦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苏锦从城墙上走下来,步伐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士兵们让出的空地上。她穿过跪了一地的骑兵,穿过堆成小山的刀,走到赵仇马前。
赵仇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充血,胡子拉碴,龙袍皱巴巴的,哪还有半点暴君的威风,活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赌徒。
苏锦从袖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,封面上印着八个大字——《敌国并购及重组方案》。文件至少有两百页,用上好的宣纸写成,用红线装订,封面上还盖了边疆银行的官印。
她把文件举过头顶,递到赵仇面前。
“陛下,这不是战争,是并购。”苏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赵仇的耳朵里,“这是《敌国收购要约》,签字吧。”
赵仇低头看着文件封面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——“敌、国、并、购、方、案”。他的手开始抖,从指尖蔓延到手腕,从手腕蔓延到整条胳膊。他想伸手去接,手指不听使唤。他想开口说话,嗓子像被堵住了。
五千双眼睛盯着他。五千个跪在地上的士兵,等着看他如何收场。
赵仇慢慢伸出手,手指碰到文件封面,指尖冰凉。他接过了文件,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阳光下,他看见苏锦的脸上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笑容。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像一个银行家在审核一笔贷款申请。
风吹过来,吹动苏锦的衣角和赵仇的披风。五千个跪着的人,两个站着的人,一座破旧的城,一本厚厚的收购要约。
赵仇突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,不是杀了他三个兄弟,不是穷兵黩武,不是横征暴敛——而是三年前,在那个大殿上,没有直接砍了这个女人的头。
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他握着那本《敌国收购要约》,手抖得像秋天的树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