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了。
老李头蹲在墙角,怀里抱着一个空米缸。缸底干干净净,连一粒米都没有。他媳妇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条空口袋,眼睛红红的。三个孩子挤在门口,瘦得像猴,肚皮瘪进去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
苏锦推门进来,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。
老李头抬起头,看见是苏锦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膝盖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公主,求您了!”老李头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我想种地,没种子钱。粮商不借,说我还不起。我借了三年,年年还不上,他们把我的名字写进黑名单了。”
苏锦蹲下来,视线跟老李头平齐。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——不是圣旨,不是合同,是一张空白的借据。
“我借你。不要抵押。”
老李头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巴张了合,合了张,半天憋出一句:“不要抵押?公主,您不怕我还不上?”
“怕。”苏锦把借据递给他,“所以你得跟其他四户人家联保。你们五家互相担保,一人还不上,其他四家帮还。谁要是赖账,另外四家会先捶死他。”
老李头接过借据,手在抖。他不识字,但他认得借据下面那个红印——公主的私印。那是信用,比银子还值钱。
“公主,我要是还不上,我拿命抵!”
“你的命不值钱。”苏锦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“按时还贷,你的命就值钱了。”
老李头媳妇在旁边哭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三个孩子还挤在门口,最大的那个大概七八岁,怯生生地看着苏锦,突然开口:“公主娘娘,我能上学吗?”
苏锦看了他一眼:“先把肚子吃饱。吃饱了才能认字。”
三天后,朔风城广场。
高台还是上次期货交易所那个高台,但台前的牌子换成了“边疆信用合作社”。台下挤满了人,有农民,有商贩,有贵族,有乞丐。连隔壁几个村的人都赶来了,乌泱泱上千人。
苏锦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铜锣,当当当敲了三下。
“边疆信用合作社,今日放贷!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“不要抵押!五户联保——五家互相担保,一人还不上,其他四家帮还。年息五分,比粮商低一半。”
台下炸了锅。
“不要抵押?真的假的?”
“五户联保,要是有一家跑了怎么办?”
“你傻啊,另外四家会先把他抓回来!”
挤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贵族,穿着绸缎袍子,站在人群里像鹤立鸡群。其中一个大声说:“公主,穷人还不上怎么办?我们纳税人的钱!到时候收不回来,还不是要我们补窟窿!”
苏锦转头看他,笑了笑。那种笑让那个贵族后背一凉,但他挺着脖子没退。
“还不上,联保户帮还。”苏锦说,“所有人都想赚钱,就不会有人赖账。你不信?我们试一年。一年后你要是亏了一文钱,我赔你十两。”
贵族噎住了。十两对他来说不算大钱,但公主当着上千人开了口,他要是再反对,就是存心找茬。
“好!我等着看笑话!”贵族甩袖子走了。
苏锦没理他,转向人群:“第一批贷款,面向朔风城及周边十个村。每户最高可贷五两,期限一年,年息五分。有要贷的,现在报名!”
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台前。
老李头挤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那张空白的借据,挤到台前,把借据拍在桌上:“我贷五两!”
合作社的工作人员接过借据,登记了名字、住址、联保户名单,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五两银子,推到老李头面前。
老李头捧着银子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,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,脑袋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
苏锦走过来,弯腰把他扶起来:“别跪了,秋收还钱就行。”
老李头站起来,眼泪哗哗地流,说不出话,使劲点头。
旁边几个农妇探头探脑,一直盯着这边看。一个胆子大的喊道:“公主,女人能贷吗?”
苏锦笑了:“下一批,‘妇女创业贷’,专门给做小买卖的嫂子们。额度最高十两,年息四分,比男人还低一分。”
农妇们愣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。
“公主万岁!”
“女人也能借钱了!”
“我要贷十两!我要开个煎饼摊!”
苏锦敲了敲锣:“安静。妇女创业贷下周开放,现在先去登记。”
人群再次涌向登记台,比刚才还猛。几个贵族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,脸色很难看,但没人敢出声。
一天下来,合作社放出去三百多笔贷款,总额一千二百两。大部分是五两以下的小额贷款,贷给农民买种子、买农具、买牲畜。小翠趴在账本上算了一晚上,算到最后眼睛都花了。
“公主,一千二百两,要是收不回来怎么办?”小翠合上账本,揉着酸涩的眼睛。
“收得回来。”苏锦说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苏锦翻开笔记本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五户联保,社会资本,违约成本高于还款成本。”
小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没看懂,但不敢再问了。
秋天。
老李头挑着两筐粮食,走在朔风城的大街上。身后跟着一排农民,有的挑担,有的推车,有的赶着牛车,全都是来还贷的。
合作社门口排起了长队,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。老李头等了半个时辰,终于轮到他了。他把两筐粮食往柜台上一放:“还贷!五两本金加两钱五利息,我拿粮食抵!”
工作人员称了称粮食,算了算价:“老李头,你的粮食品质好,按市价三两一石,两筐一共值六两三钱。扣除本息五两二钱五,找你一两零五厘。”
老李头接过找零的银子,手还在抖,但这次是高兴的。
“公主说了,还贷记录良好的,明年利率可以打折!”旁边一个年轻人大喊。
“我明年还贷!”
“我也还!”
队伍里爆发出笑声和欢呼声。
合作社门口挂出了一块新牌子,上面写着八个大字——“全部还款,无一坏账”。
旁边卖煎饼的大嫂把锅铲敲得当当响:“我用创业贷买的锅,一天赚二两!公主,您再给我贷十两,我开分店!”
苏锦正好路过,看了她一眼:“先把这笔还了再说。”
“还了还了!今天刚还的!”大嫂举起一张收据,得意洋洋。
苏锦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朔风城变了。
三个月前,街上到处都是乞丐,伸手要钱,不给就跪着不走。现在乞丐不见了——不是被赶走了,是都去干活了。有人在运河码头扛包,有人在粮铺里搬货,有人在银行门口当保安。连最懒的那个王二麻子,都在合作社贷了二两银子买了辆推车,每天给商铺送货,一个月赚了八两。
街上商铺开了一家又一家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肉的、卖茶的,热闹得像赶集。
苏锦走在街上,一个老太太从人群中钻出来,拦住她的路,拉住她的手,眼泪汪汪的。
“公主,我活了七十年,第一次有人借钱给我……”
苏锦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太太的眼泪,把手抽出来,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:“别哭,还贷记录良好可以申请利率打折。”
老太太愣住,眼泪还挂在脸上:“真的?”
苏锦:“假的。但按时还贷是真的。走吧,下一位。”
老太太破涕为笑,连声道谢,抹着眼泪走了。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百姓笑得前仰后合。
小翠跟在苏锦身后,小声说:“公主,您就不能温柔点吗?”
“温柔能赚钱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不需要。”
小翠闭嘴了。
与此同时,皇都皇宫。
赵仇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一份财报。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,但愤怒底下掩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。
“她的GDP超过皇都了?”赵仇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再说一遍?”
密探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陛下,朔风城今年前三季度的税收已经达到十二万两,超过了皇都的十一万两。公主说……她说全年有望突破十八万两。”
赵仇把财报摔在桌上,纸页散了一地。他站起来,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“不止是税收。”密探的头垂得更低了,“将军们传来消息……士兵们的军饷,是从边疆银行发的。因为边疆银行的利息比朝廷俸禄高,士兵们主动要求把军饷存进去。现在……军队的财务,公主比您清楚。”
赵仇猛地站住,转身瞪着密探:“什么?军队的军饷从她的银行发?谁批准的?”
“没人批准。士兵们自己去存的。他们说边疆银行利息高,存一个月顶朝廷发三个月的饷。将军们拦不住,也不敢拦。”
赵仇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他倒退一步,扶住龙椅的扶手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还有呢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密探不敢说。
“说!”
“将军们……也存了。将军们的母亲、妻子、儿女,都在边疆银行有户头。还有……”密探咽了口唾沫,“皇都的贵族,有一半以上都在边疆银行存了钱。包括……包括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。”
赵仇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,一屁股坐回龙椅上。
大殿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将军大步走进来,铠甲哗啦啦响。他走到殿中央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陛下,”将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臣有事启奏。”
赵仇看着他,眼神像刀。
将军没抬头,继续说:“臣的母亲的养老金,也是从边疆银行领的。公主说,只要边疆银行还在,母亲大人的养老金一天都不会断。”
赵仇站起来,又坐下去。他想拔刀,手摸到刀柄,又松开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的将军?”赵仇的声音像冬天的风。
将军抬起头,直视赵仇的眼睛:“臣是陛下的将军。但臣的母亲是公主的储户。”
赵仇愣在那里,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将军伏地磕头,退了出去。
大殿重新安静下来,安静得像坟墓。赵仇独自坐在龙椅上,四周空荡荡的,连空气都是冷的。
他想起苏锦站在城墙上的样子,微笑着,手里拿着算盘。她说:“陛下,您的士兵,军饷从我银行发。”
他当时以为她在说大话。
现在他知道,她说的是真的。而他说的话,已经没有人在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