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田边上跪着六个老农,领头的是老李头。他脸上沟壑纵横,手掌上全是裂口,一双膝盖跪在刚割完麦茬的硬土地上,磕得青紫。
“公主,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!”老李头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粮商说今年丰收,他们只出每石一两,比去年还低!我们白种了!种子钱、肥料钱、人工钱,全搭进去了!”
身后几个老农也跟着磕头,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。
苏锦蹲下来,扶起老李头,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:“别急。他们出多少?”
“一两!”老李头伸出食指,气得直哆嗦,“去年还出一两五,今年丰收了反倒压价!这帮粮商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!”
苏锦站起来,扫了一眼身后的麦田。今年确实是丰年,麦穗沉甸甸的,压弯了秸秆。产量至少比去年多三成。粮商们算盘打得精——丰收意味着供大于求,他们联合压价,农民要么贱卖,要么囤着等霉变。
但今年不一样了。今年苏锦在朔风城。
“老李头,”苏锦说,“你信不信,我让他们求着买你们的粮?”
老李头愣住:“求着买?”
“不止求着买,”苏锦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还得加价买。”
老李头和其他几个老农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,但也不敢不信。这三个月来,公主说修运河,运河通了;说收过路费,银子到账了;说赶走周扒皮,周扒皮灰溜溜滚了。她说的话,每一句都兑现了。
“公主,您说怎么做,我们就怎么做!”老李头咬牙。
苏锦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:“回去告诉所有村民,今年的粮食先别卖,等我消息。最多三天,粮商会拿着银子求你们签合同。”
老李头接过纸,虽然不识字,但像捧着圣旨一样小心翼翼折好,揣进怀里,带着几个老农磕了头走了。
小翠凑过来,满脸疑惑:“公主,您怎么让粮商求着买?他们现在可横着呢,联合起来压价,谁不听话就排挤谁。”
苏锦没回答,转身往朔风城中心走。三天前她让人在城中心搭了一个高台,台子上摆了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一面铜锣。高台四周拉起了绳子,围出一片空地,空地上摆了几十把椅子。
“走吧,”苏锦说,“去让他们开开眼界。”
“开什么眼界?”
“期货。”
小翠没听懂,但她知道,每次公主说一个她听不懂的词,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。
高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。粮商来了五六十个,从皇都赶来的大粮商就有十几个,朔风城本地的小粮商更是倾巢而出。农民来得更多,黑压压一片,挤在高台外围,伸长脖子往里张望。
苏锦走上高台,拿起铜锣,当当当敲了三下。
“朔风城期货交易所,今日开业!”
台下嗡嗡声一片。
粮商头子李贪站在人群最前面,身穿绸缎长袍,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,满脸横肉。他嗤笑一声,声音不大,但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:“期货?什么玩意儿?一个丫头片子搞什么交易所,笑死个人。”
苏锦没理会他的嘲讽,站到台前,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“期货就是——农民现在把秋天的粮食卖给你,你出个价格签合同。秋天不管市场价多少,你都按合同价买。比如现在每石二两,你签了合同,秋天就算市场价跌到一两,你也得按二两买。”
粮商们交头接耳。
李贪冷笑:“那如果秋天价格跌了,我们不是亏死?谁签这种傻子合同?”
苏锦笑了,笑得很真诚:“所以你们要抢在别人前面,用更高的价格把好粮食锁定啊。好粮食就那么多,你不抢,别人就抢了。”
她转向农民,提高声音:“各位,现在有人出每石二两,谁愿意签?”
农民们愣了一秒,然后像炸了锅一样疯狂举手。
“我签!”
“我签!我有五十石!”
“我有八十石!全签!”
几个胆大的农民直接挤到台前,抢着在合同上按手印。
粮商们慌了。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等秋收后联合压价,把价格压到每石一两以下,逼农民贱卖。可现在苏锦搞了个什么期货,提前把价格锁在了二两,农民要是都签了,他们秋天收什么?没粮食,拿什么赚钱?
“二两我签!”一个小粮商忍不住了,冲到台前。
“二两一!”另一个粮商喊。
“二两二!”
价格像被点燃的鞭炮,噼里啪啦往上蹿。粮商们为了抢优质粮源开始互撕,有人指着对方鼻子骂,有人把合同拍在桌上逼农民签字,还有人当场掏银子砸在桌上,说“现在就给钱,秋天交货”。
价格从二两飙到二两五,从二两五飙到三两。
三个小粮商因为溢价太狠,签了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合同,当场破产。他们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手中的合同变成了催命符。
李贪脸色铁青。他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场闹剧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阴险的弧度。
他拉了几个大粮商到角落,压低声音:“别急。今年铁定大丰收,秋天价格必崩。我们先签,秋天按三两收进来,再按一两卖出去,亏死他们。等农民求我们收购时,我们再压到半两!”
几个大粮商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
李贪整了整袍子,大步走到台前,拍下一份对赌协议:“公主,我们跟你赌——秋天粮价必跌,你敢不敢签?”
苏锦接过协议,翻了两页,笑了。她的笑容让李贪后背发凉,但他咬牙没退。
“加一条,”苏锦拿起笔,在协议上添了一行字,“如果秋天粮价不跌反涨,你们按市价的三倍补差价。”
李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咬了咬牙:“签!”
他签了。
其他几个大粮商也签了。
苏锦收起协议,对李贪微笑:“李老板,祝你好运。”
李贪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苏锦,心里想:这个丫头片子,等着赔到倾家荡产吧。
人群散场后,小翠跟在苏锦后面,急得直跺脚:“公主,您疯啦?今年真是大丰收,粮价肯定跌!您跟他们赌,不是送钱给他们吗?”
苏锦没说话,一路走回衙门后院。她推开后院的铁门,里面是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,屋角堆着几把钥匙。
小翠跟进来,还在念叨:“公主,您到底怎么想的?丰收年粮食不值钱,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……”
苏锦从抽屉里拿出三把铜钥匙,在手里颠了颠。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“他们不知道,”苏锦笑了,“我已经在三个秘密粮仓里存了十万石粮食。”
小翠的嘴张成了O型。
“十……十万石?哪来的?”
“运河修好之后,南北货运过闸,我收的不是全款,是一半现银一半粮食。”苏锦把钥匙收回抽屉,“三个月下来,三个粮仓全满了。”
小翠掰着手指算:“十万石粮食,按三两一石,就是三十万两……公主,您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不是我的钱,”苏锦纠正她,“是运河商会的钱。我用了他们的过路费分成提前收购粮食,等秋天价格拉高之后再卖出去,赚的差价分他们三成。这叫杠杆。”
小翠彻底懵了:“所以……丰收年,您反而要让粮价涨?”
“对。”
“但丰收年粮食多,价格怎么会涨?”
苏锦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,摊在桌上,指着三个秘密粮仓的位置:“十万石粮食投到市场上,够朔风城吃三个月。我不卖,它就出不来。市面上粮食少了,价格自然涨。”
小翠眨巴眨巴眼睛,终于明白了——公主不是跟粮商赌运气,是跟粮商赌实力。粮商以为丰收会让粮价崩盘,但公主手里捏着十万石粮食,她想让价格涨,价格就得涨。
“公主,您太阴了。”小翠由衷地赞叹。
苏锦笑了笑,合上地图,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。文件封面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边疆银行筹建方案”。
“对了,”苏锦把文件递给小翠,“让王半城明天来见我。边疆银行也该开业了,让他把皇都贵族的存款都引过来。就说是运河商会的二期项目,年息一成五,存一万两送优先股。”
小翠接过文件,手有点抖:“公主,您这是要把皇都贵族的老底都掏空啊。”
“不,”苏锦说,“我是帮他们理财。钱放在家里会发霉,放在我的银行里能生钱。这叫双赢。”
小翠没听懂“双赢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知道,那些把钱存进边疆银行的人,恐怕很快就要变成公主的棋子了。
窗外,麦浪金黄,秋收的脚步越来越近。
李贪正在皇都的酒楼里跟其他大粮商喝酒庆功,酒杯碰得叮当响,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掉。
他们不知道,苏锦手里的三把钥匙,正慢慢转动。
丰收?苏锦让它破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