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两岸站满了人。
红绸从码头一直挂到城门口,风吹起来像一条红色的河。苏锦站在运河起点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面前是一根碗口粗的红绸带。身后站着王半城、李万贯、赵有粮三个投资人,再往后是两千多个参与挖河的民工,黑压压一片,全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。
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。三个月后,一条宽五丈、深一丈的运河从南到北切开荒原,河水沿着新挖的河道奔涌而来,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。
小翠站在苏锦旁边,激动得直跺脚:“公主,快剪快剪!船队都等急了!”
苏锦手起剪落,红绸断开,河面上第一艘货船拉起风帆,鸣笛入港。笛声浑厚悠长,顺着河道传出去好几里。
“过路费一上午收了三千两!”小翠捧着账本,声音都在抖,“公主,三千两!就一上午!比朔风城去年全年的税收还多!”
王半城站在苏锦旁边,眼睛发光。他做了三十年生意,头一回见到钱这么好赚。运河才通了一个时辰,他的五艘货船就已经过了闸,每艘船光过路费就交了五十两,但是船上装的茶叶运到北边马市,价格能翻三倍。他掐指一算,这一趟就赚回了他投资的一半。
“公主,”王半城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投那一万两,好像投少了。”
苏锦没看他,眼睛盯着河道上连绵不断的船队:“现在加投还来得及。第二期运河扩建马上开始了,优先股只对第一批投资人开放。”
王半城咬了咬牙:“我再投两万两。”
苏锦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:“不用。你把皇都那几个大贵族的存款引到边疆银行来,比再投两万两管用。”
王半城愣住:“边疆银行?你上次说的那个?真有这东西?”
苏锦没回答,转身往城门口走。因为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——一队骑兵正从官道上冲过来,马蹄扬起漫天黄尘,领头的人高举明黄色圣旨,身后的骑兵个个佩刀。
征税官来了。
小翠也看到了,脸一下子白了:“公主,不会是来征税的吧?”
苏锦脚步没停:“不是来征税,难道是来给我送锦旗的?”
百姓们也看到了骑兵队,纷纷让到路边。有人认出了领头的征税官——那是暴君赵仇的亲信,姓周,人称周扒皮,专门负责从各地搜刮税收,走到哪里哪里就鸡飞狗跳。
周扒皮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在城门口勒住缰绳,马匹前蹄腾空,重重落地。他翻身下马,高举圣旨,声音尖厉得像刀子刮锅底:“陛下有令!朔风城今年税收翻倍!立即上交两万两!抗旨不交者,斩!”
百姓吓得跪了一地。有人小声哭,有人浑身发抖。两万两,就是把朔风城拆了卖了也凑不出来。
苏锦带着小翠慢悠悠走过来,像是没看见圣旨,也没看见骑兵的刀。她在周扒皮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的衣服和靴子上。
周扒皮被看得不自在,又举起圣旨:“公主,接旨吧!”
苏锦没接。她从袖中抽出一份合同,不紧不慢地展开,然后拍到周扒皮脸上,纸页拍在他鼻子上,啪的一声响。
“看清楚,”苏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皇后舅舅王半城签了免税三年协议。运河税收的一半归他,他用免税权换了我的优先股。你要撕毁协议,先赔王半城三十万两违约金。”
周扒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。他抢过合同看了三遍,手开始抖: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让皇亲国戚签这种东西?”
“皇亲国戚也是商人。”苏锦说,“商人重利,我给的利益比皇都任何生意都高,他为什么不签?”
周扒皮咬牙:“王半城签的不算数!这是朝廷的税收,他说免就免?”
苏锦指了指合同上的官印和手印:“看清楚,这是朔风城官印,这是王半城的私印,还有他的手印、签字,以及三个见证人的签字。你要是不认,咱们可以去皇都打官司。我倒想看看,满朝文武怎么判——是陛下的话算数,还是王半城跟公主签的合同算数?”
周扒皮的脸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。他知道王半城是皇后的舅舅,赵仇要是敢撕这个合同,皇后第一个不答应。太后也不会答应。满朝文武更不会答应——因为有一半的大臣都在王半城的生意里有股份。
苏锦没给他喘气的机会,又从袖中掏出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起来:“另外,你的马队要从我运河走,每匹马过路费一两。你不让我免税,我就封运河,你一匹马也别想过。你绕路走官道,多花半年时间,粮草消耗增加三千两,加上兵部的运输补贴,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?”
周扒皮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。三千两,加上绕路的损耗,加上兵部的罚款,加上王半城的违约金,他就算把底裤当了也赔不起。
他收刀,声音都变了调:“公主……您到底学了什么?”
苏锦没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往边上让了一步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周大人,您是打算交过路费呢,还是打算绕路?”
周扒皮咬着牙,狠狠瞪了苏锦一眼,翻身上马,带着骑兵队灰溜溜地撤了。走的时候连放狠话都没敢,因为他腰包里连一百两都没有,根本不够交过路费的。
城门口的百姓愣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公主万岁!”
“公主真他妈牛!”
“周扒皮吃瘪了!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!”
有人跪下来朝苏锦磕头,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,还有几个老太太拉着小翠的手直抹眼泪,说朔风城总算盼来了活菩萨。
王半城凑过来,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:“公主,您怎么知道他带马队?”
苏锦拍了拍合同上的灰:“他衣服上有马毛,是北边草原那种长毛马才有的。靴底有北边的红泥,整个皇都只有兵部的马场才有那种红泥。他肯定是刚押送完皇都的贡马,要回南边。运河是他的必经之路,他比谁都清楚绕路有多远。”
王半城竖起大拇指,由衷地赞叹:“公主,您不当商人真是屈才了。”
“我是金融家,”苏锦纠正他,“比商人高一个段位。”
王半城没听懂,但觉得很有道理,使劲点头。
百姓们还没散场,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。苏锦却没在城门口多停留,带着小翠回了衙门。
朔风城的衙门还是那座破庙,但现在已经不漏雨了——苏锦用运河的第一笔过路费把屋顶修了,还添了几张桌椅,门口挂了块新牌子,写着“朔风城政务署”六个大字。
苏锦坐在桌前,小翠给她倒了杯茶,然后站在身后给她捶肩。
“公主,您刚才那一下把周扒皮怼得说不出话,太解气了!”小翠一边捶一边笑,“您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了吗?像吃了一斤苍蝇。”
苏锦没笑。她翻开桌上的笔记本,翻到第二页。第一页上写着“第一步:加杠杆”,下面已经划了一条线,表示完成。现在她提笔,在第二页上写下一行字——
“第二步:做空粮食。”
小翠凑过来看,一脸茫然:“公主,‘做空’是什么意思?”
苏锦没解释,而是转头看向窗外。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田,麦浪金黄,一眼望不到头。今年风调雨顺,庄稼长势喜人,用不了多久就要秋收了。
丰收。
对于农民来说,丰收是好事。但对于粮商来说,丰收意味着粮食供大于求,价格会暴跌。每年这个时候,粮商都会联合起来压价,每石粮食只出半两银子,逼着农民贱卖。农民辛苦一年,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。
但今年不同了。今年苏锦在朔风城。
她看着窗外的麦田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那种笑不是高兴,是猎人发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微笑。
“今年丰收?”她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田,“我让它破产。”
小翠听得后背发凉。她虽然不懂“做空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知道,上一次公主露出这种笑容,是走进皇宫大殿之前。那次的结果是暴君被气得说不出话,甩手把朔风城的管理权交了出来。
这次,倒霉的是谁?
小翠不敢想,但很期待。
与此同时,皇都皇宫里,赵仇正在偏殿里摔东西。第三个茶杯碎在地上,接着是第四个。
密探跪在地上,脸贴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赵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周扒皮被赶回来了?连税都没收到?”
“回陛下,公主用王半城签的免税协议挡住了征税官。周大人说……说要收税就得先赔王半城三十万两违约金,他赔不起。”
赵仇的脸黑得像锅底。他想发作,但张了张嘴,发现还真没办法。王半城是皇后的舅舅,他要是硬收税,皇后能跟他闹到天上去。
“还有,”密探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运河已经通了,过路费一上午收了三千两。王半城赚了不少,他说……他说早知道多投点了。”
赵仇不摔茶杯了,他瘫坐在龙椅上,盯着房梁上的彩绘发呆。三千两一上午,一年就是一百多万两。他养了十万大军,一年的军饷才八十万两。
“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”赵仇喃喃自语,像是在问密探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密探不敢回答,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——靠脑子。
而赵仇的脑子里只有刀和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