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些日子。山丘上的柿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片挂在枝头,黄得发黑。就算没落下来,也变不回绿了。
那天傍晚,阿爸从镇上回来,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。他照常把报纸包的肉递给阿嬷,没看我。
阿嬷接过肉,站在灶房门口,没进去。
“赵德,”她说,声音不大,“春兰上学的事,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阿爸正在洗手,水声哗哗流着。他没抬头。
“上什么学?家里这么多活。”
“活干不完的。”阿嬷说,“她阿妈以前也说——”
“别提她。”阿爸把手上的水甩了甩,“一个丫头片子,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。浪费那个钱。”
阿嬷没接话。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卷钱,新的旧的叠在一起,用一根橡皮筋箍着。她把钱放在灶台上。
“学杂费我出。不花你的。”
阿爸看了一眼那卷钱,没吭声。
“村干部说了,”阿嬷又说,“现在每个孩子都要读书,不上学上面要查。查下来罚款,罚的不止这点钱。”
风吹过来,把灶房门口的火灰吹散了。阿爸站在那里,右手食指和中指搓了搓——那是他数钱的习惯。他搓了好一会儿。
“活不能少干。”他说。
“放学回来干。”阿嬷说。
“猪要喂。”
“我喂。”
阿爸没再说话。他蹲下来,抽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划火柴。火光照亮他的脸,他眯着眼睛吸了一口。火柴梗被扔进灶膛。
“年底小猪仔要是没奖回来,”吐了一口烟,“书就别念了。”
阿嬷没应他。她把灶台上的钱收起来,塞回衣袋里。然后转身进了灶房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。
我蹲在门槛上,把他们的话一句一句吃进肚子里。脚趾在鞋里蜷着,没松开。
第二天傍晚,阿爸从镇上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塑料袋。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手指在袋子上停了一下。看了我一眼。
“给你买的。”他说。
我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支铅笔,一个本子和一个橡皮。铅笔是绿色的,上面印着几个字,我不认识。本子的封面是花的,纸很白,我没见过这么白的纸。橡皮有淡淡的甜香味——梅珍以前给我看过,这个东西可以擦掉铅笔印。
真神奇的一天,我居然可以上学了。像做梦一样,人也跟着想那朦胧的校园生活。我拿着本子,翻开来,里面什么也没写。纸滑溜溜的,手指摸上去,凉凉的。不是梦。
“好好学,”阿爸说,“别丢赵家的脸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没看我第二眼。
我拿着这三样东西,蹲在灶房门口。铅笔捂在手心里,慢慢变热了。
那天晚上,阿嬷拿一把小刀帮我削铅笔。刀片刮着木杆,嚓,嚓,木屑一卷一卷地掉下来,露出里面黑色的笔芯。她削得很慢,削几下就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一刮笔尖,看看够不够尖。最后她把铅笔举到灯下照了照:“写出来的字会比树枝写的好。”
然后她把那块碎花布翻出来。是阿妈那件衬衫的料子,原先缝过补丁,还剩下一小块。用剪刀裁了裁,比着我的肩膀量了量,又比了比我的后背。针线在灯下走,一针一针的,缝得很慢。缝了一个书包。
我蹲在旁边看。线穿过布的声音,嗤啦,嗤啦。顶针在灯下一闪一闪的——那枚顶针也是阿妈用过的。
“阿嬷,”我说,“阿爸以前也背书包吗?”
阿嬷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背,”她说,“我缝的。”
她没再说。我也没有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把铅笔和本子放进书包。铅笔用报纸卷了两圈,怕笔尖断了。本子放在最底下,上面压着《草房子》。三颗糖塞在侧边的小口袋里,糖纸黏黏的,我用手指按了按,软了,但还没化。
阿嬷在隔壁纳鞋底,麻线穿过布,一声一声的。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听着那声音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得很早。天还没亮透,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。阿嬷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从柜子里拿出来,叠好了放在床边。
“穿上。”她说。
我穿上褂子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阿嬷蹲下来,帮我把衣领翻好,手指凉凉的。
“书包背上。”
我背上那个碎花布书包。带子有些长,阿嬷比着我又缝了两针,短了一截,刚好贴在腰上。
“阿嬷,你不去吗?”
“你自己去。”
我站在门口,往外看。雾还没散,山丘灰蒙蒙的,田埂上铺着一层白霜。空气凉凉的,吸进鼻子里整个人都精神了些。
我摸了摸书包带子,背好,往外走。脚踩在土路上,霜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响声,咯吱咯吱的。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面,我停下来。树还在,叶子还是很多,枝丫伸向天空。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,落在肩膀上,不暖,但亮亮的。
我吸了一口气,继续走。
到校门口的时候,人还很少。大门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扫地大伯在操场上推着扫帚。我不知道教室在哪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我站在门口,攥着书包带子,没有动。
“你是哪个班的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。我回过头,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我身后,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扎着马尾。
我没说话。
她蹲下来,看着我的眼睛:“你是不是叫赵春兰?”
我点头。
“我是林老师,”她说,“我听说过你。”
她站起来,指了指操场那边:“一年级在三排第二间。走,我带你去。”
我跟在她后面。她的鞋踩在地上,嗒嗒的响。我的布鞋没有声音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她没再问。
教室不大,门开着。她领我进去,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:“你坐这里。”
我把书包放下,坐在凳子上。凳子有点高,脚尖刚够着地。窗户外边没什么好看的。能看见操场的一角,光秃秃的泥地,还有半堵矮墙。矮墙上长着草,枯黄的,风吹过来就摇一下。天倒是很蓝。这里只有泥地,矮墙,和几棵叫不出名字的草。
林老师没有立刻走。她在讲台边站了一会儿,看看我,又看看窗外。
“怕不怕?”她问。
我摇头。其实有一点,但我不想说。只道了声谢。
她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咧嘴的笑,是嘴角微微弯了点:“不怕就好。有什么事,来办公室找我。”
她走了。我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比平时慢,也比平时重。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压住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外面的脚步声多起来,其他的同学也来了。梅珍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嘴巴张开了,眼睛亮亮的。她没喊,只是悄悄冲我笑了一下。
我也笑了一下。
上课铃响了。
林老师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她没有特意介绍我,只是在点名的时候,念到“赵春兰”三个字,停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我学着前面被点到名的同学举了一下手。
她继续念下一个名字。
粉笔在黑板上走,吱吱的响。她写了一个字:“春”。
她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全班,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“今天我们来学这个字。”
我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。本子的纸很白,铅笔写上去滑滑的。我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。手还在抖,但比第一笔稳了一些。写了几行,我把本子举起来看,那个“春”字歪歪扭扭的,但它是我的。
下课的时候,梅珍跑过来,拉着我的衣袖:“你终于来了!我等你好久了!”
她的手心热热的,有一点汗湿。
“秀萍姐借你的《草房子》呢?”她问,“带来了吗?”
我点头,从书包里把书掏出来。书边已经起了毛,角也卷了,但放在新本子旁边,也没显得多旧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了看那个被我的手描过很多遍的“人”字。
“只认识几个字。”
“没关系,”她把书合上,塞回我手里,“以后你肯定全看得懂。”
水生从旁边走过去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中午放学,我背着书包走回家。阿嬷在择莱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我把书包放回里屋,出来蹲在阿嬷旁边帮忙。阿嬷没问我怎么样,我也没说。
下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我低头写字,写完后用橡皮擦擦掉,只留下写得最好的那个字。这样子本子就能用久一点。最好的那个“春”字留在第三行。橡皮屑落在桌面上,灰白色的,一小条一小条,我用手指把它们拢到一起,吹掉。
放学铃响了。本子和铅笔收进书包,背着它走出校门。书包不重,但背着它走路的感觉和早上不一样了。早上是空的,现在里面装了个“春”字。
我没有直接回家。
脚自己拐上了那条路。土丘还是那个土丘,不高了。路边的石头还是那些石头,被晒得发白。走到歪脖子柿子树下面,我停下来,树已经光秃秃了。上次埋戒指的地方,石头还在,被雨水冲过,边角蹭掉了一点泥,但没动。那块最小的石头,我亲手放上去的那块,还在最上面。
我蹲下来,摸了一下书包袋子,软的。
然后然后把手伸进书包侧边的小口袋。那三颗糖还在。糖纸黏黏的,手指一碰就粘住了。我用指尖慢慢撕。糖纸剥下来的时候,里面的糖已经软了,粘在纸上一小块。我舔了一下。甜的。软塌塌的甜,带着一点纸浆的味道。舌头上糊了一层,咽下去的时候黏嗓子。
我把三颗糖全剥了。糖纸叠好,塞回口袋。三颗糖躺在手心里,已经不像糖了,像三块黏土,边缘不齐,颜色发浑。
我把第一颗放在石头上。粘住了。石头是凉的,糖是黏的,贴在一起,分不开。
第二颗放在石头缝里。塞进去,卡住。
第三颗我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然后放在那块最小的石头上面,压着。太阳晒着它。也许晒化了,它就渗进去了。渗进石头里,渗进土里,渗到戒指深处。
我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石头没动。糖也没动。风从丘顶吹下来,有干草和泥土的气味,和以前一样。
“阿妈,”我说,“我今天上学了。”
声音很小,被风吹散了。
“学会了写‘春’字。就是春天的春。我名字里也有一个‘春’。是赵春兰的春。”
风吹过来,野柿树的枝丫晃了一下。
“铅笔是本子阿爸买的。书包是阿嬷缝的,用的你那件衬衫的剩布。这三颗糖,都给你了。”
没有回音。
我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土,拍了拍。
“明天还要上学。我走了。”
我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走了一段,又停下来,回头看。那三颗糖被光照着,石头还是那几块石头,最小的那块在最上面。山丘没说话,树没说话,风也没说话。
可我蹲在那里的时候,手心里黏糊糊的,舌头上的甜味还没散。我舔了一下嘴唇,甜的。
回到家里,阿嬷在灶房里烧火。我站在灶房门口,没进去。阿嬷看了我一眼,没问。我也没说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我把书包放回里屋,出来蹲在灶房门口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火光把阿嬷的脸照得红红的。
夜里,被窝已经暖了。我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上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