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改的临时衙门漏雨。
苏锦坐在漏得最厉害的那间屋子里，头顶的瓦片缺了三块，雨水顺着横梁滴下来，正好砸在她面前的算盘上。她没挪位置，左手拨算盘，右手拿毛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，噼里啪啦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，倒有了几分节奏感。
小翠撑着伞跑进来，鞋上全是泥：“公主，三大财主请来了，但他们在门口骂您呢。”
苏锦头也不抬：“骂什么？”
小翠气得脸鼓鼓的：“说您嫁不出去才来这破地方，还想借钱，做梦。还说您连个像样的衙门都没有，在破庙里办公，一看就是个骗子。那个王半城最过分，说您要是能还上钱，他倒立绕着朔风城走三圈。”
苏锦的笔停了一下：“倒立？他那个肚子，倒立起来血全涌到脑子里，我怕他中风。”
小翠没忍住笑出声，又赶紧捂住嘴：“公主，您还有心思开玩笑？他们带了十几个家丁，气势汹汹的，像是来砸场子的。”
“砸场子好啊。”苏锦终于抬起头，看了一眼窗外的雨，“砸场子说明他们在乎。要是不在乎，连来都不会来。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“进……进哪儿？咱们连个正经客厅都没有。”
苏锦指了指外面的院子：“就那儿。雨停了再说。”
“可雨还没停啊！”
“那就让他们淋着。借钱的是大爷？错，借钱的才是大爷。让他们淋清醒了再谈。”
小翠目瞪口呆，但还是跑出去传话了。
苏锦继续拨算盘。她在算一笔账：修运河需要一万五千两银子，人工、材料、工期三个月。运河一通，南北货运从三个月缩短到四十天，保守估计过路费第一年能收八千两，第二年翻倍。三年免税政策作为抵押，加上优先通商权，这套组合拳任何一个商人都会动心。
她需要的是让对方觉得自己占了便宜，而实际上她拿到了最值钱的东西——时间和杠杆。
雨渐渐小了。
苏锦收起算盘，拿起一卷竹简——那是她连夜画的运河施工图，连每段需要多少劳工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她走出屋子，院子里站了十几个湿漉漉的人。
三个财主坐在唯一干燥的棚子下，翘着腿喝茶。身后家丁撑着伞，但他们的绸缎袍子下摆还是溅了泥点。
最中间那个胖子就是王半城，五十多岁，肚子圆得像扣了口锅，手指上戴了三个翡翠扳指。左边是李万贯，精瘦，眼睛小但亮，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。右边是赵有粮，中等身材，憨厚长相，但眼神不停地打量四周，像在估算这座破庙能卖多少钱。
王半城第一个开口：“公主，您约我们来，说要借钱？拿什么还？这破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，您的衙门都是漏雨的，我们敢把钱给您？”
苏锦不急不慢地走到院子中间，把竹简铺在石桌上：“我要修运河。”
三个财主对视一眼，齐声笑了。
李万贯笑得直咳嗽：“修运河？您知道修一条运河要多少钱吗？您知道要多少人工吗？您知道这地方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吗？”
苏锦没理他的嘲笑，展开地图：“从这里，到南边的茶区，直线距离一百二十里。地势北高南低，只要挖通这条河道，把北边的河水引过来，就能形成一条贯通南北的水路。”
她指着地图上的红线和蓝线，语速不快不慢，每个字都踩在点上：“你们的商队现在从南边运茶到北边马市，走官道要绕行三百里，过两个关卡，耗时三个月。运河一通，四十天直达，省下两个月的时间和一半的运费。”
赵有粮的笑声小了。他做盐商，最在乎的就是运输成本。
苏锦趁热打铁：“我借一万两，三年还一万五。抵押品不是这座破庙，是朔风城未来三年的免税政策。”
“免税？”王半城放下茶杯，“你说了算？”
苏锦从袖中抽出一份盖了朔风城官印的文件，拍在石桌上。那是赵仇给她的任命书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：朔风城一切军政财权，全权交予公主苏锦，三年为期，朝廷不予干涉。
“暴君给了我自治权。”苏锦说，“三年内，朔风城税收自主。我可以承诺，所有投资运河的商户，过路费减半，免税一年。”
王半城盯着官印看了三秒，抬头看苏锦的眼神变了。
李万贯凑过来看地图，手指沿着红线划了一下：“运河要是真通了，北边的马运到南边也快了。我的布匹能走水路运到马市，再换马匹回来，一趟赚两趟的钱。”
苏锦点头：“你的生意我不懂，但我知道时间就是银子。省下的两个月，你的资金流转速度至少快一倍。”
赵有粮咬了咬牙：“我投三千两。”
李万贯拍桌：“我投五千两！”
王半城没说话。他端着茶杯，眼睛盯着苏锦，像在称她的斤两。苏锦也不催，站直了任由他打量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，王半城开口了：“我投一万两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我要运河收费的一成。”
苏锦摇头：“半成。外加未来银行的优先股。”
“银行？”王半城愣住，“什么银行？”
苏锦笑：“你先签字，签了就告诉你。”
王半城犹豫了。他做了三十年生意，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主。眼前这个女人，穿着被雨打湿的旧嫁衣，站在漏雨的破庙里，开口就要一万两，说话的语气却像在施舍他。
可她画的饼是真的。运河一通，南北货运的咽喉就在朔风城，谁先占住位置，谁就掌握了定价权。
“半成就半成。”王半城拍桌子，“但我还有个条件——运河商会我要当副会长。”
苏锦伸出手：“成交。”
三份契书当场签了。李万贯五千两，赵有粮三千两，王半城一万两。苏锦收起契书，对三个财主说：“三日内银两到账，运河立刻开工。你们是第一批投资人，运河商会自动入会，后续的所有项目你们有优先投资权。”
王半城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：“公主，我做了三十年生意，头一回被个丫头牵着鼻子走。你要是骗我，我虽然老了，但皇后的舅舅这个身份，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。”
苏锦微笑：“你要是亏了，我把脑袋给你。”
财主们带着家丁走了。院子一下子空下来，只剩满地泥脚印和三个湿透了的家丁留下的油纸伞。
小翠抱着银子傻笑——王半城的人当场搬来了一箱银锭，李万贯和赵有粮也让人送来了银票。她数了三遍，一共一万八千两，比苏锦要的还多三千两。
“公主，够修运河了！”小翠眼睛发光，“咱们发财了！”
苏锦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：“搞定。第一步：加杠杆。”然后合上本子，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：“通知工程队，明天开工。”
“工程队？哪来的工程队？”
“朔风城里有三千户人家，一半没活干。”苏锦说，“明天在城门口贴告示，招民工，每天工钱五十文，管两顿饭。我要让这条运河三个月内通水。”
小翠掰着手指算：“三千人，每人五十文，一天就是一百五十两，三个月要一万三千五百两……公主，钱不够啊！”
苏锦笑了：“所以第一批钱只够开工。等运河挖到一半，南边的茶商看到河道真挖通了，他们会抢着投第二期。这叫杠杆，懂吗？”
小翠摇头：“不懂。”
“那你就不需要懂。你只需要记住——永远不要用自己的钱做生意，要用别人的钱，赚大家的钱。”
小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跑去贴告示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朔风城城门口排起了长队。三百多个壮劳力，都是听说有活干有饭吃来的。苏锦站在城墙上往下看，皱了皱眉——三百人，不够，至少要八百人。
她让小翠把工钱从五十文涨到六十文，外加一顿肉菜。消息传出去，第三天来了八百人，第四天来了两千人。
运河开工那天，没有剪彩，没有锣鼓，只有两千把铁锹同时插进泥土的声音。苏锦站在河道起点，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从南到北排成一条长龙，像是要把这片荒原劈成两半。
小翠站在她旁边，激动得声音发抖：“公主，真挖了！真挖了！”
苏锦没说话。她掏出笔记本，在“第一步：加杠杆”下面划了一条线，然后看向南方。茶区在三百里外，三个月后，第一批茶就会顺着这条河道运到朔风城。
那时候，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与此同时，皇都皇宫偏殿里，密探跪在赵仇面前。
“陛下，公主在借钱修运河。”
赵仇靠在软榻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漫不经心地吹了吹茶叶沫：“女人家家，借了还不上，正好砍头。她找谁借的？”
密探低下头，声音变小了：“王半城。”
赵仇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“哪个王半城？”
“皇后的舅舅，王半城。他投了一万两。李万贯投了五千两，赵有粮投了三千两。一共一万八千两。”密探的头越垂越低，“运河已经开工了，两千人在挖，每天工钱就要一百二十两。”
赵仇的茶杯停在半空，既不放下也不喝。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僵住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密探等了半天，不敢抬头。
“下去。”赵仇终于开口，声音闷闷的。
密探如释重负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赵仇放下茶杯，盯着窗外看了很久。茶杯里的茶凉了，他也没再喝。他想起三天前大殿上那个女人，穿着红嫁衣，拍着裙子上的灰，说“你快要破产了”。
他以为她在说大话。
现在他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她借的是皇后的舅舅的钱。皇后是他的老婆，王半城是皇后的舅舅，也就是他的亲戚。他的亲戚在掏钱给他最害怕的女人挖运河。
而他还不能动王半城。因为动了王半城，皇后会哭，太后会闹，满朝文武会说他不顾亲情。
赵仇突然觉得，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这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