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颠簸得像要把人骨头摇散。
苏锦睁开眼，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红——红盖头、红轿顶、红绸帘，连空气都染着喜庆的胭脂味。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绣满金凤的嫁衣，手指捏了捏布料，是上等蜀锦。
不对劲。她昨晚还在赶论文，题目是《基于行为金融学的并购套利策略研究》，咖啡喝了六杯，眼睛盯着K线图直到凌晨三点。怎么一睁眼就上了花轿？
“公主，到了，暴君在等您。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帘外传来，带着明显的颤抖。苏锦掀开盖头一角，探出脸，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趴在轿窗边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。
“你是？”苏锦问。
丫鬟愣住了：“公主，您怎么了？我是小翠啊，您的贴身丫鬟。您被送来和亲，嫁的是敌国暴君赵仇，他杀人不眨眼的……”说着又要哭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进脑子。苏锦闭眼三秒，接收完毕——她穿越了。原主是邻国不受宠的七公主，被父皇塞进花轿送来和亲，美其名曰“永结秦晋之好”，实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暴君，死活不管。
苏锦深吸一口气，做了一个现代金融女博士最本能的反应：先评估对手的资产负债表。
“小翠，把帘子掀开。”
花轿进了皇城，街道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，但没人欢呼，全是窃窃私语和同情的眼神。苏锦不在乎这些，她的目光扫过沿街商铺——半数关门，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。粮铺门口排着长队，米价牌子写着“每石三两”，而百姓手里捏着的铜板明显不够。
通货膨胀。粮价飞涨。商业萎缩。
苏锦在心里快速记下：经济活动低迷，民生凋敝，国库大概率赤字。
“小翠，暴君——赵仇，他即位几年了？”
“三年。”小翠压低声音，“他杀了先帝三个兄弟才登基，人人都说他残暴。公主，您千万别惹他。”
三年。苏锦在心里算了笔账：三年赤字，加上皇位争夺的内耗，这个国家的财务状况恐怕比她的论文数据还难看。
花轿在皇宫门口停下，太监尖着嗓子喊：“和亲公主到——宣——进殿！”
苏锦没等人扶，自己掀帘子跳下轿。小翠吓得脸白：“公主，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是给有钱人定的。”苏锦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大步往殿内走。
皇宫大殿比她想象中还寒酸。龙椅鎏金剥落，柱子上的漆裂了缝，连文武百官的朝服都洗得发白。苏锦一进殿，近百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，有好奇、有怜悯，更多的是看热闹。
龙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，约莫三十岁，剑眉星目，但眼底全是戾气。他穿着一身玄黑龙袍，指尖转着一把匕首，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锦。
这就是暴君赵仇。
“听说你是第一才女？”赵仇开口，声音懒洋洋的，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，“跪下，给朕跳支舞。”
群臣窃笑。
苏锦站直了，没有跪。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声音不大，却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：“第一，我不是来跳舞的。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赵仇眯起眼睛，匕首在指间停住了。
苏锦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，那是她在花轿上让小翠从行李里翻出来的——内务府三年来的收支记录。她在路上花了三天，翻了赵仇派来“保护”她的密探的行李，从中找到了内务府密报。
“第二，”苏锦展开竹简，念道，“你去年赤字八十万两。前年赤字六十二万两。大前年赤字四十五万两。三年累计赤字一百八十七万两。再这样下去，不用敌国打你，你自己就破产了。”
全场死寂。
赵仇的手指不动了，匕首停在半空。他盯着苏锦，目光从戏谑变成了审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苏锦把竹简卷起来，往地上一扔，竹简滚了两圈停在龙椅台阶下。她直视赵仇的眼睛：“我说，你要破产了。你的税收只有先帝时期的三成，军费开支却翻了两倍。你养了十万大军，可边境二十年没有大战。你是在拿钱养蛀虫。”
“放肆！”一个老臣跳出来，“陛下，此女妖言惑众，该斩！”
苏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：“这位大人，您去年从军费里贪了多少？三千两？五千两？要不要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念念您儿子的绸缎铺子是怎么拿到军需订单的？”
老臣脸色煞白，退了回去。
赵仇没有发怒，反而笑了。他扔下匕首，靠在龙椅上，像一个猎人突然发现了有趣的猎物：“有意思。继续说。”
苏锦从袖中抽出第二卷竹简，这次是她自己写的——《边疆经济振兴白皮书》。她往前走了三步，把竹简甩到赵仇脚下，竹简展开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还配了手绘图。
“这是三年计划。”苏锦说，“你把最穷的朔风城给我管，三年之内，税收翻五倍。”
群臣哗然。
“朔风城？那地方连乞丐都活不下去！”
“公主疯了！”
赵仇没理会议论，捡起竹简翻了两页。他的表情从玩味变成认真，又从认真变成冷笑。他合上竹简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锦：“行，你去管朔风城。三年交不上税，朕砍你的头。但你若敢骗朕——”
他站起来，声音冰冷：“诛九族。”
苏锦笑了，笑容干净利落：“成交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，没人敢出声。赵仇挥了挥手：“退朝。公主留下。”
太监宣布退朝，文武百官鱼贯而出，大殿里只剩下赵仇、苏锦和小翠。赵仇走下龙椅，慢悠悠地绕苏锦转了一圈，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“你就不怕死？”他问。
“怕。但我知道你不会杀我。”苏锦说。
“哦？”
“因为你找不到第二个能在三年内让税收翻五倍的人。你的将军只会打仗，你的文官只会贪污，你的皇后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赵仇打断她，嘴角却勾起一个危险的笑，“你胆子很大。但愿你的本事配得上你的胆子。”
他大步走出大殿，甩下一句话：“三日内到朔风城上任。逾期，杀无赦。”
苏锦站在原地，看着暴君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小翠跑过来，腿都软了：“公主，您疯了？朔风城是鬼城啊！听说那里连棵树都活不了！”
“正好。”苏锦掏出随身笔记本，翻开第一页，上面是她刚才抽空写的几个字，“没有树，但一定有钱人。所有穷困的地方，穷的只是百姓，富的是躲在背后的财主。”
小翠一脸茫然：“您说什么？”
苏锦拍了拍她的肩：“走吧，去看我们的新地盘。”
朔风城在皇都以北三百里，苏锦和小翠骑马走了一天半。越往北，路越烂，人越少。等到了朔风城门口，小翠直接哭了。
城墙裂缝长草，城砖风化成碎渣。城门歪歪扭扭地开着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欢迎公主”。旁边还画了个鬼脸，舌头吐得老长。
城门口零散站着几个百姓，衣裳破烂，面黄肌瘦，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锦。远处有几个穿绸缎的影子，缩在茶棚角落里，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。
“公主，”小翠抹眼泪，“这比咱们村还破。暴君就是把您往死路上逼啊。”
苏锦没说话。她站在城门口，把周围地形看了一遍：城门左手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，直通南边三百里的茶产区；右手边是一片荒地，再往北走两百里是马市。南北货运如果走这条线，比绕行官道节省两个月。
缺的只是一条运河。
而修运河需要的钱，就在那几个缩在茶棚里的绸缎影子口袋里。
苏锦掏出笔记本，翻开第一页，在第一行字下面划了条线，然后慢慢抬起头。
茶棚里，三个土财主正凑在一起嘀咕。最胖的那个——王半城，是皇都有名的粮商，也是皇后的舅舅；另外两个，一个是布商李万贯，一个是盐商赵有粮。三人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不安，因为苏锦正朝他们笑。
那种笑，像一条鲨鱼看到了三块肥肉。
苏锦收起笔记本，大步朝茶棚走去。小翠追在后面喊：“公主，您干嘛去？”
“搞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