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河在村里住下了。他把老屋收拾干净，把灯擦亮，把铜片挂在脖子上。每天去河边，坐在那块石头上，看着那些灯。
灯很亮。光很暖。但他觉得少了什么。那些灯只是亮着，不闪了。以前爷爷说过，灯会闪。闪一下，是打招呼。闪两下，是说好。闪三下，是说知道了。现在灯不闪了。一直亮着。不变的。像死人的眼睛。
江寻河心里发毛。他问村里老人。“这些灯以前会闪，现在怎么不闪了？”
老人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从李建设走了以后，就不闪了。”
江寻河摸胸口的铜片。铜片是凉的。以前是暖的。现在凉了。他咬破手指，血滴在铜片上。铜片亮了一下。很快又暗了。血不够。他划破手掌，血涌出来。铜片亮了。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。很暖。光里走出一个人。江离。
江寻河愣住。盯着那个人。黑衣。铜匣。骨螺。灯。和画像上一模一样。
江离走到他面前。蹲下来。看着他。“寻河。”
江寻河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太爷爷。”
江离伸手摸他的头。手是凉的。但江寻河觉得暖。“你回来了。回来守河。”
江寻河点头。“嗯。我回来了。”
江离站起来。走到河边。看着那些灯。“灯不闪了。因为它们累了。亮了一千年。闪了一千年。累了。想歇歇了。”
江寻河看着那些灯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江离转身看着他。“你守。你闪。你替它们。”
江寻河愣住。“我怎么闪？”
江离指着他的心口。“这里。铜片在你身上。灯在你心里。你想闪，它就闪。你想亮，它就亮。你不想，它就灭。”
江寻河低头看心口。铜片在发光。很弱。但确实在闪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他笑了。“太爷爷，我会了。”
江离点头。“跟我来。”
他走进河里。脚踩在水面上。水很稳。没有沉下去。江寻河跟着他。脚刚碰到水面，往下沉。水淹到脚踝。他慌了。江离回头。“别怕。水不深。淹不死你。”
江寻河稳住。站住了。水只到脚踝。他往前走。水越来越深。到小腿。到膝盖。到腰。到胸口。到脖子。他憋住气。水淹过头顶。他睁开眼。水很清。能看见河底。能看见那些石头。能看见那些沉在泥沙里的骨头。能看见那扇门。
江离站在他前面。也在水里。但他身上没有水。像隔着一层东西。他看着江寻河。“这是守河人的第一步。下水。不怕水。”
江寻河点头。他憋着气。看着江离。
江离继续说。“第二步。闭气。在水下待着。能待多久待多久。”
江寻河憋着。肺开始疼。他想上去。江离按住他的肩膀。“别急。再待一会儿。”
江寻河忍着。肺越来越疼。眼前开始发黑。他快撑不住了。江离松开手。“上去吧。”
江寻河游上水面。大口喘气。爬上岸。躺在岸边。浑身发抖。
江离站在水上。看着他。“第一天。能憋这么久。不错。”
江寻河喘够了。坐起来。“太爷爷，我还要练什么？”
“闭气。每天练。练到能在水下待半个时辰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学认魂。学听尸语。学看河眼。学用铜片。学守河。”
江寻河点头。“我练。”
从那天起，江寻河每天下水。每天憋气。第一天，憋了半盏茶。第三天，憋了一盏茶。第十天，憋了两盏茶。第一个月，憋了半个时辰。他能在水底待着了。
江离每天来。站在水面上。教他。认魂。那些沉在河底的白骨。每一具都有一个魂。魂在骨头里。出不来。但能感觉到。江寻河把手放在骨头上。闭上眼。能听见声音。很轻。像叹息。像哭。
听尸语。那些骨头里有声音。不是人的声音。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。嗡嗡嗡。像风。像水。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江寻河听不懂。江离告诉他。“不用听懂。知道它们在说话就行。”
看河眼。河眼早就没了。但江离说，河眼还会回来。不是以前那些，是新的。从那些碎了的眼珠里长出来的。很小。埋在泥沙里。要看见它们。看见它们，就知道它们要醒了。醒了就要吃魂。要在它们醒之前，用铜片照它们。照灭了，就永远起不来了。
江寻河每天练。练了一年。他能在水下待一个时辰了。能听见尸语了。能看见那些埋在泥沙里的小河眼了。很小的，像沙子。但会动。慢慢蠕动。他用铜片照。照一个，灭一个。河底越来越干净。
江离看着他。笑了。“可以了。你出师了。”
江寻河跪在河底。对着江离。磕了三个头。“太爷爷，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江离点头。伸手摸他的头。“守河。守灯。守魂。守那些活着的人。守永远。”
然后，他消失了。光散了。河底又暗了。只有那些灯还亮着。金色的光照着江寻河。他站起来。游上岸。走回屋里。坐在桌前。看着那些灯。
灯闪了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像在说。知道了。记住了。看到了。
江寻河笑了。他摸胸口的铜片。铜片很暖。他也闪。在心里闪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从此以后，他每天去河边。坐在石头上。看着那些灯。灯不闪了。他闪。替它们闪。替那些走了的守河人闪。替那些安息的魂闪。替永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