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的大水，把石家庄泡成了一块湿透的海绵。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潮气，随手一抓都能拧出水，村口的土路彻底沦为泥潭，脚一踩进去就拔不出，连心底都仿佛滋生出湿滑的苔藓，黏腻又沉重，挥之不去。就在这漫天潮湿、满眼灰暗的日子里，我等到了初中录取通知书，一同递到手里的，还有那张轻飘飘的纸片，却重如千斤，压得人喘不过气——额外加收五百元建校费的通知单。五百块。这个数字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了那个压抑的夏天。它堵住了父亲所有的话，他整日蹲在屋檐下抽烟，一口接着一口，缭绕的烟雾里，是比呵斥骂声更沉重的沉默。它压弯了二姑的腰，她翻遍家里每一个抽屉、每一只木箱，翻出所有零碎的钱，急切的动作里，全是无力的酸楚。它也把我死死按在自家门槛上，望着院里满地泥泞，望着屋外浑浊的泥水，第一次那么真切、那么刻骨地尝到了“穷”的滋味。穷从来不是饥肠辘辘，不是衣衫褴褛，是明明求学的路就铺在眼前，可你连一张跨过去的门票，都买不起。我满心绝望，以为自己的人生路，就像田地里被大水浸泡烂掉的庄稼，还没来得及破土生长，就要彻底烂在泥里，再也没有出头之日。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，父亲从外面回来了。他身上裹着外面湿冷的寒气，裤脚沾满了未干的泥点，头发被雨水打湿，贴在额头，模样疲惫至极。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手帕包好的小包，一步步走进屋里。他没说一句话，只是沉默地将手帕包放在破旧的桌上，轻轻推到我面前。我颤抖着手打开手帕，里面包着的，是凑齐的钱。一叠新旧交错的纸币，大多是皱巴巴的十块、五块，被仔细地捋平、摞得整整齐齐，最底下，还压着几张颜色泛白、破旧不堪的一元纸币。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，压得我眼眶发酸。“拿去，上学。”父亲只说了这四个字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话音落下，他便转身，又默默蹲回屋檐下，重新点起一支烟。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庞，我看不清他的神情，只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和地上那摊被雨水反复冲刷、始终泥泞不堪的痕迹。我没敢问这五百块钱是怎么凑来的，可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这钱上沾着的，是比雨水更沉重、更刺骨的东西。或许是欠下的重重人情，或许是父亲放下尊严换来的承诺，或许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们家餐桌上，愈发稀薄的油星，愈发简单的饭菜。我指尖轻轻拂过纸币，边缘粗糙又带着潮气，我一张一张慢慢数好，小心翼翼地将钱揣进贴身的衣兜。纸币的边缘硌着胸口的皮肤，起初是冰凉的，可很快就被心口的体温焐热，沉甸甸地贴着我的心跳，每一下跳动，都带着这份恩情的重量。因为学校新建教学楼，我们这群初一新生，被临时安置在了村大队部上课。大队部算是村里最“气派”的砖瓦房，可屋内空旷又冷清，四处飘着陈年灰尘和旧文件的霉味。课桌是搬来的长条会议桌，椅子高矮参差不齐，黑板只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，歪歪挂在斑驳的墙面上，条件简陋至极。但在这里，我遇见了不一样的老师他们清一色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，身上还带着象牙塔里独有的清新朝气，甚至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莽撞。说话的口音与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截然不同，穿着整洁干净的白衬衫、素雅格子裙，站在那里，就自成一道光。那束光，是我们这些整日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，从未拥有过的，是对未来笃定、对世界充满向往的光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