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匆匆,转眼就到了小学毕业的日子,学校要拍摄毕业照,这也是我整个小学阶段,唯一一次戴上红领巾的时刻。
为了毕业照的整体形象,学校给每一个同学都发放了一条崭新的红领巾,布料平整,颜色鲜红,格外好看。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条红领巾,学着其他同学的样子,一遍又一遍认真折叠,然后笨拙地系在自己的脖子上,仔细拉平每一个褶皱。
看着胸前这抹鲜艳的红色,我僵硬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欣喜,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——我终于也是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了,终于能和大家一样,拥有这份属于学生的荣光。
拍摄集体照时,我努力挺直腰板,紧紧贴着队伍站好,全程盯着前方,只想把这唯一一次体面的模样留在照片里。
随着快门咔嚓作响,集体照很快拍摄完毕,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散开,同学们三五成群,围在摄影师身边,欢声笑语不断。
“摄影师老师,麻烦帮我们几个拍一张合照!”
“还有我还有我,我们是最好的朋友,一定要拍一张留作纪念!”
“快站好,笑开心点,以后可就很难见面啦!”
他们勾着彼此的肩膀,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,眼神明亮,意气风发。我低头看向他们的脚,个个穿着干净崭新的布鞋、白球鞋,鞋面一尘不染,合贴合脚,满是少年人的朝气。
我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心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羡慕。
我也想走上前,拉着平日里偶尔一起玩耍的伙伴,拍一张属于我们的合照,想把这份短暂的同窗情谊留在照片里,想证明自己也曾融入过这个集体。
可我双脚像灌了铅一般,迟迟迈不开脚步,我不敢。
我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的脚上,那是一双穿了许久、洗得发白的旧布鞋,鞋面早已磨出划痕,鞋底更是被地面磨得薄如纸片,后跟处裂开了一道又长又宽的口子,走路的时候,那道口子就一张一合,像一张张开的嘴,里面泛黄的破棉絮全都露在外面,破旧又寒酸,格外刺眼。
我甚至清晰地听到旁边有同学小声嘀咕:
“你看他的鞋,都破成那样了,别跟他一起拍,太难看了,影响照片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冰冷的针,狠狠刺穿了我仅存的一点勇气,也刺穿了我靠着红领巾勉强维系的体面。
我瞬间僵在原地,脸颊发烫,满心都是难以掩饰的窘迫与自卑,刚刚抬起的脚,又死死收了回来。
我怕走上前,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我这双破鞋上,怕他们嘲笑我的贫穷,怕我这双张开嘴的鞋,给他们丢脸,更怕彻底暴露自己藏了许久的狼狈。
我就那样,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,看着他们拍了一张又一张合照,看着他们脸上灿烂的笑容,心里的羡慕与委屈交织在一起,堵得胸口发疼,却始终不敢上前一步。
直到同学们都拍摄完毕,嬉笑着跑向远方,摄影师开始收拾相机设备,准备离开,我才在心里挣扎了无数次后,咬了咬牙,攥紧了拳头,慢慢挪动着沉重的脚步,低着头,一步步走到摄影师面前。
我不敢抬头看他,声音颤抖又微弱,带着满满的忐忑与卑微,轻声问道:
“老师……您能不能……也给我一个人拍一张照片?”
摄影师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了看我,温和地点了点头,说道:
“当然可以,来,站到这边,把腰挺直,抬头看镜头。”
我乖乖走到指定的位置,站定身子,拼命把后背挺得笔直,刻意将胸前的红领巾往前拽了拽,只想把这抹唯一的鲜红拍得好看些。
从始至终,我都死死盯着前方,始终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脚,更不敢把那双裂开嘴的布鞋露出来,一直悄悄把开裂的鞋底往身后侧着,拼命隐藏,心里一遍遍默念着:千万别拍到,千万别拍到……
“小伙子,笑一笑,毕业是开心事。”摄影师提醒道。
我扯了扯嘴角,勉强挤出一丝僵硬又苦涩的笑容,紧接着,便是一声清脆的快门声,这张毕业单人照,就此定格。
这张照片,我一直小心翼翼珍藏到现在,每每翻出来,心里都满是酸涩,眼眶忍不住发红。
照片里,我胸前的红领巾红得格外刺眼,那是我年少时唯一的体面;我的脸上,是勉强挤出的、毫无笑意的僵硬神情;而我拼命想要隐藏的那双布鞋,却偏偏没能藏住——鞋底那道大大的裂口,清清楚楚、明晃晃地暴露在照片里,那张着嘴的模样,毫无保留地展现着我年少时的贫穷、窘迫与深入骨髓的自卑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,醒目又扎心。
那张鞋底张开嘴的毕业照,藏着我整个小学最卑微的渴望,最难言的窘迫,也成了我年少时光里,最挥之不去的心酸与疼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