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的校园于我而言,从来都不是充满欢声笑语的乐园,而是一个处处透着局促与自卑的地方。订校服那件事,把这份自卑,深深刻进了我年少的骨血里。
那是一个午后,班主任拿着一沓校服订购表走进教室,笑着说以后学校有集体活动、升旗、做操,都要统一着装,整整齐齐才好看。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,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,脸上满是期待与兴奋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举手报名,生怕晚了一步。
只有我把头埋得很低,手指死死攥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满是补丁的旧衣角,心脏怦怦直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我何尝不想有一身干净整齐的校服?
我也想和大家一样,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,站在阳光下,昂首挺胸,不用再因为穿着破烂而被人指指点点。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,家里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。父亲整日浑浑噩噩,家里三餐都勉强凑合,有时候甚至连盐都舍不得多放,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我置办新衣。
晚上回家,我在屋里磨蹭了很久,终于鼓起勇气,支支吾吾跟父亲提了一句订校服的事。他只是烦躁地摆摆手,眉头拧成一团,语气里满是不耐:
“先给你姐买,你就穿旧的,一样能上学,要什么新衣服?”
一句话,就把我所有的期待全都堵了回去。
我没哭,也没争辩,只是默默转过身,躲在昏暗的角落里,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涩得眼睛生疼,却不敢掉下来。我知道,争辩也没用,这个家,早就没有多余的力气顾及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。
第二天老师在班里挨个询问,轮到我时,我只能低着头,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:“我不订,我不想穿校服。”
我常年穿着缝满补丁的衣服,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旧鞋,浑身带着田间泥土和柴火的味道,在一群衣着整洁的同学中间,本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。我甚至在心里卑微地想,就算穿上崭新的校服,以我这副又黑又瘦、浑身土气的模样,也会很快弄脏那身干净的衣服,破坏班级和学校的整体模样,我配不上那份属于集体的整齐与体面。
从那以后,全班同学陆陆续续都穿上了统一的校服。蓝白相间,干净精神,放眼望去,整整齐齐一片,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心。唯有我,依旧穿着那件破烂不堪的旧衣服,孤零零地置身其中,格外刺眼,像一团突兀的污渍。
或许是老师也觉得我太过突兀,又怕我影响到其他同学,没过多久,便特意给我安排了一张单独的课桌。
那张课桌,被放在教室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,紧挨着堆放扫帚、簸箕、垃圾桶的卫生角,离其他同学的座位远远的,像是被彻底遗忘的角落。阳光很少照到这里,风一吹,灰尘和纸屑就往这边飘,角落里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。
上课的时候,我独自坐在那里,身旁就是落满灰尘的扫帚,偶尔还会飘来垃圾桶淡淡的异味。一抬头,视线总会被杂乱的杂物挡住一部分,黑板上的字看得模模糊糊。身边没有同桌,前后也没有伙伴,我就像一个局外人,被隔绝在集体之外,连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有同学偷偷议论:
“他怎么一个人坐在那里啊?”
“好像老师特意安排的,离我们好远。”
“是不是他身上味道太大了?”
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里,我却只能装作没听见,把头埋得更低,死死盯着课本,不敢抬头,不敢吭声,更不敢融入身边的热闹。每一次笔尖划过纸面,都像是在一遍遍告诉自己:你和他们不一样。
我渐渐觉得,我本就该待在这样无人关注的角落,本就不配坐在宽敞明亮的中间位置,不配和同学们并肩而坐,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校服,不配拥有那份平等的、被尊重的对待。
课间操、升旗仪式、各种集体活动,所有人都穿着整齐的校服,昂首挺胸,意气风发。只有我,穿着破烂的旧衣,缩在队伍的最后,恨不得把自己彻底藏起来。别人站得笔直,我就微微弯腰;别人高声唱国歌,我就压低声音。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,从那一刻起,再也没能散去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心头,一碰就疼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害怕上学,害怕走进教室,害怕看见那一片整齐的校服,更害怕看见自己孤零零的身影。
我常常在想,如果我也有一身校服,如果我也能坐在人群中间,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孤单,是不是就不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。
可现实没有如果。
没有校服,没有同桌,没有体面,只有一张放在角落的课桌,和一个藏在自卑里,慢慢长大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