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丝、雨鞋、背篓。这三样东西,是我童年物质世界的全部象征。它们不美好,很重,很糙,带着冰冷的温度、窒息的闷热和难以忍受的摩擦,刻满了我童年的苦难。但它们也教会了我最早的人生道理:有些匮乏,你必须用身体去扛;有些寒冷,你得用体温去焐;有些路,你只能背着沉重的负担,独自往前走,没人能帮你。第四章 姑姑们的训诫在那些灰扑扑、满是苦难的日子里,我也有过屈指可数的盼望。不是盼过年,年对我家来说太过冷清,没有年味,没有温暖。我盼的是清明,或者寒食。因为这时候,远嫁的姑姑们会回来,给爷爷奶奶上坟。她们一来,清冷破败的家,就会突然被塞满声音、色彩,还有——难得的好吃的。可这盼望,是带着代价的。每一次期盼,换来的都是一场让人窒息的训诫,让我刚刚泛起一点暖意的心,再次沉入谷底。姑姑们坐定后,目光总会齐刷刷落到我和姐姐身上。那目光像梳头的篦子,又细又密,带着审视和不满,把我们从头梳到脚,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。“瞧这身上脏的,没娘的孩子就是没人管。”“听说你又不愿意上学了?你得给你爸争口气!别让人看笑话!”“见人要知道叫人,嘴巴要甜。走路别耷拉着脑袋,没点精气神!”她们挨个地说,挨个地训。语气不算咆哮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那种冰冷的、带着评判的意味,比吼叫更让人心惊胆战。尤其是三姑和四姑,她们最“厉害”。不单单是嘴上厉害,是她们眼里有种光,看你的时候,像刀子刮骨头,犀利又冰冷。我那时就模模糊糊地感觉到,在她们面前,哪怕一个眼神不对,都可能立刻招来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。所以,当她们训话的时候,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某一块砖的裂缝,脖子僵硬着,连眼珠都不敢随便转动,生怕惹她们生气。我所有的精神,都用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身体上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“顺从”、“认错”,不敢有半点反抗。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里,我有时会用眼角的余光,偷偷瞥一眼坐在靠门位置的二姑。二姑和她们不一样。她很少说话,训诫的话也说得最轻,甚至带着一丝不忍。更多的时候,她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无意识地拧着一条旧手绢,眼睛看着被训得抬不起头的我,眼圈慢慢地红了,然后,大颗大颗的眼泪,就那样悄无声息地,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滚下来。她也不擦,就任眼泪那么流着,嘴唇紧紧抿着,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忍住不哭出声。那一刻,我心里那堵用麻木和恐惧砌起来的墙,好像被那滚烫的泪水,烫出了一个小洞。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和莫名慰藉的酸楚,猛地冲上我的鼻子,眼眶瞬间就湿了。我知道,二姑是疼我的。她的眼泪在无声地说:这孩子可怜,他不该被这样对待。可她的疼,是软的,是无力的。她身处这场换亲的困局里,自身难保,救不了我,甚至不能开口为我辩白一句。她只能坐在那里,用她默默的、持续的眼泪,陪着我一起承受这份苦难。三姑四姑的训诫,是打在脸上的冷风,吹得人脸疼心冷;而二姑的眼泪,是滴在心里的、温热的雨。风吹过会冷,会疼;而雨滴在心里,会湿,会沉,化作一种更复杂、更难言说的滋味——你知道有人为你疼,可你也知道,那份疼,改变不了任何事,救不了深陷泥泞的我。训话终于结束,姑姑们的神情松弛下来。二姑会迅速抹掉脸上的泪痕,站起身,快步走到我面前,把桌上最好的一块点心,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。她的手很粗糙,布满老茧,却格外温暖,动作很快,什么也不说,只是用力捏一下我的手,像是在给我安慰,然后便转身去忙别的,不敢再多看我一眼。我握着那块带着二姑手温的点心,看着她的背影,嘴里是难得的甜味,心里却是苦的、咸的、涩的,搅成一团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这点甜,是带着泪水的咸味的,是我苦难童年里,唯一一丝微弱的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