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拳头和踩在头上的脚是尖锐的疼,那么接下来这些,就是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,无声又磨人。
先是裤子。
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,想凑近那群玩耍的孩子,靠近一点那本不属于我的热闹。可就在我快要挨到边儿时,我唯一一条能穿出门的裤子,屁股后面“刺啦”一声,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布料本就破旧不堪,这一裂,彻底没法穿了。
我该找谁缝?
脑子里挨个想了一遍身边的人,心也跟着一点点空了。父亲整日浑浑噩噩,根本顾不上我;二姑和舅舅自家日子都难,我不好意思总去麻烦他们。
我试过用贴春联的透明胶带粘,可刚走两步就又裂开,根本不顶用。
最后,我在窗台杂物里找到一小段细铁丝,锈迹斑斑,却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。我学着缝衣服的样子,把铁丝从布料一边穿过去,再从另一边拉出来,歪歪扭扭地绕好,最后用牙齿咬住两头,使劲拧成一个疙瘩,死死藏在裤子里面。
裤子勉强能穿了,可只要一动,那个铁丝拧成的疙瘩就硬硬地、凉凉地硌着肉,疼得我浑身发紧。走路必须格外小心,腿不能分得太开,不敢跑,不敢跳,生怕一个不小心,裂口彻底崩开。
那天下午,我就穿着这条用冰冷铁丝连起来的裤子,小心翼翼挪到那群孩子旁边。阳光很好,他们笑声很大,可我全程紧绷着身子,所有注意力,都集中在屁股后面那一小块地方。
那里,一小段冰冷的铁丝,代替了一根温暖的针,缝补着我无人求告、满目疮痍的童年。
接着是鞋。
我只有一双鞋——一双深绿色的高腰雨鞋,又大又沉,完全不合脚。为了能穿,我找家里那把锈剪刀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沿着小腿肚子下方,吭哧吭哧把高出的部分剪掉。剪口参差不齐,像被狗啃过一样,难看极了。
从春天田埂还带着冰碴,到夏天暴雨过后泥泞遍地,再到冬天呵气成霜,我脚上始终是这双被剪短的雨鞋。
晴天闷热不透气,脚在里面捂得发白、发臭,又痒又难受;冬天就像踩进冰窖,寒气无孔不入,脚冻得麻木红肿,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。
我最怕体育课,最怕课间操,最怕任何需要跑跳的时候。雨鞋厚重的底子踩在地上,发出“哐、哐”的闷响,和其他同学轻快的脚步格格不入。那声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:我和别人不一样,我永远融不进去。
最后是背篓。
我的童年,从来没有玩伴,没有游戏,没有无忧无虑的奔跑。
村里的欢声笑语是他们的,属于我的,只有田埂、猪草,和一个比我个头还高、比我身子还宽的大背篓。
当同龄人在河里摸鱼、在晒场上追逐打闹时,我正蹲在地上,弯着腰,把割好的猪草一把把费劲地塞进巨大的背篓。粗糙的荆条背带又硬又扎,深深勒进我还没长开的瘦肩膀,很快就勒出一道道红痕,甚至渗出血丝。
我要把猪草塞得扎扎实实,直到堆成一座颤巍巍的绿色小山,才敢咬着牙挺直腰板,一步一挪地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