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才慢慢拼凑出,自己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烙印。
我家是地主成分,在村里属于抬不起头的那一类。更要命的是,我家三代单传。到了我父亲这里,这根独苗眼看就要断了。
为了续上香火,家里用了最古老也最无奈的办法——换亲。我父亲的妹妹,也就是我二姑,嫁给了我母亲的哥哥,也就是我舅舅;作为交换,我母亲的妹妹——我的生母,嫁给了我父亲。
一场婚姻,捆住了两个家庭的命运。
而我,就是这个“换亲”唯一的成果,也是三代单传的希望。
可我出生才十二天,我母亲就匆匆走了,连口奶都没吃够。这个用“换亲”换来、承载着接续香火希望的家,塌了一半。
养大我的,是二姑和舅舅。他们既是我的姑姑、舅舅,也是这场“换亲”的当事人。我在两家轮流住,吃着百家饭长大。
百家饭的滋味,我一辈子都记得。没有热气腾腾的专属饭菜,没有嘘寒问暖的叮嘱,有的只是东家一口稀粥、西家半块窝头,是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,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卑微。
我从记事起,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。我没有娘护着,没有撒娇的资格,连哭都要挑没人的地方,生怕惹得旁人厌烦。那些所谓的亲情,都裹着换亲的无奈,带着生活的磋磨,变得生硬又沉重。
我就像田埂边的野草,没人浇灌,没人呵护,只能凭着一股劲,在泥泞里胡乱扎根,不知道未来在哪,也不知道自己能活成什么样。
村里的孩子像鸟一样聚在一起时,我总是那个被圈在外面的影子。大人们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,把自己的孩子拽走,压低声音说:“离他远点,丧门星。”
“丧门星”这三个字,是我学会的第一个词。我不太懂它的意思,但我懂那目光里的寒意,比冬天的风还刺骨,比腊月的冰还寒心。
就因为我没娘,就因为我出生没多久母亲就离世,我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。不管村里发生什么事,丢了东西、家禽跑了、甚至庄稼长不好,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把矛头指向我。
辩解是没用的。在他们眼里,一个没娘管教的孩子,本就带着晦气,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。我越是辩解,换来的越是嘲讽、呵斥,甚至是拳脚。
棍棒和拳脚,成了我童年的另一种“语言”,教会我什么是沉默是金,什么叫百口莫辩。
最深的那道伤,和一根黄瓜有关。
那天,不知谁家的菜地少了一根黄瓜。我甚至没靠近过那片地,连那片菜地在哪都记不清,但指控已经劈头盖脸而来。
邻里街坊围在一起,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都把我往坏处想。我记不清他们骂了什么,只记得自己被一脚踹倒在雨后积水的泥洼里。泥水呛进我的口鼻,我挣扎着想爬起来,想喊一句我没做过,但一只脚重重地踩了下来,死死踩在我的头上,把我的脸死死地按进冰冷、浑浊的泥水里。
那一刻,世界是黑暗的、窒息的、充满土腥味的。耳朵里是嗡嗡的轰鸣,是周围模糊的哄笑,是那些人理所应当的指责。
不是身体的疼,而是一种东西被彻底碾碎的感觉——那是一个孩子,对“公平”和“尊严”最后一点模糊的期待,在那一刻,碎得彻彻底底,再也拼不起来。
我就是在这样的泥泞里,学会了隐忍,学会了不抱期待,学会了在旁人的冷眼和恶意里,艰难地呼吸。